崇祯七年四月十六,北京城迎来了入春以来第一场透雨。
雨水洗去了紫禁城琉璃瓦上的尘埃,却在乾清宫的金砖地上投下更深的阴翳。崇祯站在窗前,望着檐角连绵的雨帘,手中攥着一封刚刚拆开的密报——洪承畴已于三日前抵达大同前线,接管了宣大、山西所有兵马的指挥权。奏报上说,李自成仍在死守,但城中粮草已开始短缺。
“陛下,礼部呈上科尔沁公主入宫的仪程。”曹化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谨慎而低微。
崇祯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曹化淳将一卷黄绫章程轻轻放在他掌心。
章程很厚,详细列了从迎亲到册封的所有礼节:公主自德胜门入,经大明门、承天门、端门、午门,至乾清宫前受册,赐居永和宫东配殿。位份定的是“庄妃”,正三品,比孙若微的贤妃低一级,但赏赐规格却更高——黄金千两,东珠十斛,锦缎百匹,还有一队专司草原饮食的厨役。
“永和宫……”崇祯喃喃念出这三个字。
“是,永和宫离乾清宫近些,也宽敞。”曹化淳解释道,“田贵妃原想请公主住到她长春宫旁的景阳宫去,但周皇后说,蒙古公主初来,该有自己的宫院,不宜与旧妃杂居。”
崇祯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田秀英的手伸得真快,这就开始布局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算计?
“孙贤妃那边呢?”他忽然问。
“贤妃娘娘昨日去了奉先殿,为前线将士祈福。”曹化淳顿了顿,“听说……在殿里跪了一个时辰。”
崇祯心中一紧。孙若微从不信神佛,去祈福是假,心里难受是真。他想起那夜在钟粹宫,她跪在地上说“臣妾必待之如妹,护之周全”时的眼神——清澈,坚定,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哀伤。
“传旨,”崇祯转身,“今晚朕去钟粹宫用膳。”
“那公主那边……”
“明日再说。”
曹化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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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钟粹宫显得格外清冷。孙若微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被雨水打得摇曳的海棠上。入宫两个月,这株海棠花开花落,而她的人生,似乎也在这深宫中慢慢凝固。
“娘娘,陛下今晚过来用膳。”宫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欣喜。
孙若微放下书卷,脸上并无喜色,只淡淡吩咐:“让厨房备几个清爽小菜,陛下近来脾胃不和,油腻的不要。”
“是。”
宫女退下后,孙若微起身走到妆台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她拿起梳子,缓缓梳理着长发,心中却想着明日就要入宫的那个草原公主。
海东珠。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个在草原上有一面之缘的少女,白衣胜雪,眼神如湖水般清澈。那样的女子,本该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如今却要走进这座黄金牢笼,和自己一样,成为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不,或许不一样。自己是自愿入宫的,为了孙家,也为了……那个孤独的帝王。而海东珠,是被迫的。
正想着,殿外传来脚步声。孙若微急忙起身,刚走到门口,崇祯已经掀帘进来。他一身石青色常服,肩上还沾着雨珠,脸色比前几日更显疲惫。
“臣妾恭迎陛下。”
“免礼。”崇祯伸手扶她,触到她指尖时,发现冰凉,“手怎么这么冷?”
“方才在窗边看书,忘了添衣。”孙若微微笑,“陛下快坐,臣妾让人上茶。”
两人在暖阁坐下,宫女奉上热茶和几碟点心。崇祯看着桌上的菜色:清炒芦笋,芙蓉鸡片,火腿煨冬瓜,还有一盅山药排骨汤——都是清淡养胃的。
“你有心了。”他轻声道。
“陛下日理万机,该多顾惜身子。”孙若微为他盛汤,“听说洪督师已到大同,战事……可有好转?”
崇祯接过汤碗,却无心思喝:“洪承畴到了,但李自成龟缩不出。城中粮草还能撑一个月,若强攻,伤亡太大;若围困,又恐生变数。”他顿了顿,“更麻烦的是,辽东那边……皇太极称帝后,正在整顿兵马,恐怕不久就会南下。”
孙若微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可曾想过,李自成为何死守大同?”
“自然是为了地盘。”
“或许不止。”孙若微目光沉静,“李自成流窜多年,从不安于一地。如今死守孤城,不合常理。除非……他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变数。”孙若微缓缓道,“等辽东的皇太极南下,等张献忠在四川得手,等朝廷三面受敌,不得不从大同撤兵——那时,他再突围,或南下,或西进,都可从容。”
崇祯瞳孔微缩。这话,与洪承畴密奏中所言不谋而合。
“你觉得,他会等到什么时候?”
“最多两个月。”孙若微分析,“城中粮草撑不了更久,辽东那边若真动兵,也会在秋高马肥之时。现在已是四月,两个月后……就是六月了。”
六月。崇祯在心中计算。还有两个月的时间,必须在大同破局,否则辽东、大同、四川三线作战,大明真的撑不住。
他看向孙若微,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臣妾闲来无事,胡乱琢磨罢了。”孙若微低下头,“若说错了,陛下莫怪。”
“没说错。”崇祯放下汤碗,“你说的,和洪承畴的奏报如出一辙。”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良久,崇祯忽然开口:“明日,海东珠就要入宫了。”
孙若微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平静:“臣妾知道。永和宫那边已经布置妥当,周皇后让臣妾协理此事,臣妾不敢怠慢。”
“你……怨朕吗?”
这话问得突兀,孙若微抬头,对上崇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陛下说笑了。”她垂下眼帘,“纳妃之事,关乎国运,岂是儿女私情可以左右的?臣妾不怨,只愿海东珠公主入宫后,能得陛下善待,也愿这桩婚事,真能稳住北疆。”
崇祯盯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掌心却滚烫。
“若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朕这一生,做过很多不得已的事。有些事,明知不对,也得做;有些人,明知不该辜负,却不得不辜负。”
孙若微眼眶一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陛下是天子,肩上是万里江山,亿兆黎民。有些事……不得不为。”
“是啊,不得不为。”崇祯苦笑,“可有时候朕会想,若朕不是皇帝,只是个寻常书生,或许……”
“陛下,”孙若微轻声打断他,“没有或许。您是天子,这是命。”
崇祯沉默,握着她手的手紧了紧,终究还是松开了。
那晚,他在钟粹宫待到亥时初刻,最后还是起驾回了乾清宫。孙若微送他到宫门,望着御驾在雨夜中远去,久久没有转身。
她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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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七,雨停了。
北京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道两侧,争相目睹草原公主入宫的盛况。辰时三刻,一队蒙古装束的骑兵护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驶入德胜门。马车以红绸装饰,车窗垂着珠帘,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着一个红衣身影。
海东珠穿着大红色的蒙古婚服,头戴缀满珍珠的姑姑冠,脸上覆着轻纱。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透过车窗,望向外面熙攘的人群,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从科尔沁到北京,走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想了很多,想到草原的落日,想到斡难河的流水,想到叔叔乌日更达赉送别时那双含泪的眼睛,也想到那个在草原上有一面之缘的大明国公。
她记得他的样子,清瘦,疲惫,但眼神很锐利。当时他接过她献上的白莲教主令牌,说了句“公主有心了”。那句话说得客气,却也疏离。
如今,她要成为他皇帝妃子了。
没有爱情,只是因为……科尔沁需要大明的庇护,大明需要科尔沁的忠诚。
这就是她的命。
车队缓缓前行,经过大明门、承天门、端门,最后停在午门外。按规矩,妃嫔入宫只能走偏门,但今日崇祯特旨,准海东珠从午门入——这是极大的恩典。
海东珠在宫女的搀扶下下车,抬头望着眼前巍峨的宫门。午门高五丈,重檐庑殿顶,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洞深且暗,像一张巨兽的嘴。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白玉铺就的御道宽阔得能跑马,两侧是朱红宫墙,墙内殿宇重重,望不到尽头。太监宫女垂首侍立,鸦雀无声,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乾清宫前。
丹陛上,崇祯穿着明黄龙袍站在那里,身边是周皇后和几位妃嫔。海东珠抬眼望去,在那些女子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孙若微。她穿着一身淡青宫装,站在周皇后身侧,正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孙若微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海东珠心中稍安,依礼跪拜:“科尔沁海东珠,叩见陛下,皇后娘娘。”
声音清越,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利。
“平身。”崇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海东珠起身,有太监上前宣读册封诏书。她垂首听着,那些文绉绉的词句她听不太懂,只记住了“庄妃”这个封号,还有“永和宫”这个住处。
册封礼毕,周皇后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宫女引海东珠去永和宫。经过孙若微身边时,海东珠脚步微顿,轻声道:“贤妃娘娘。”
孙若微微笑:“庄妃妹妹先去歇息,晚些时候,本宫去看你。”
海东珠点点头,跟着宫女走了。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孙若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草原公主,比她想象中更从容,也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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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比海东珠想象中更大,也更冷清。正殿五间,左右配殿各三间,前后还有两个小院。陈设华丽,金器玉器,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却偏偏没有一丝人气。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宫女指着殿内堆积如山的箱笼,“陛下说,娘娘初来,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
海东珠点点头,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个小花园,园中种着几株桃树,此时花期已过,绿叶满枝。再远些,是重重宫墙,将天空切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
“贤妃娘娘驾到——”殿外传来通报声。
海东珠转身,见孙若微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她换了身月白衣裙,发髻简单,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是从水墨画中走出来。
“庄妃妹妹。”孙若微笑吟吟地上前,“住得可还习惯?”
“还好。”海东珠请她坐下,“只是……太安静了。”
“深宫就是这样。”孙若微示意宫女奉上礼盒,“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妹妹收着。”
礼盒里是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几卷汉文书籍。
“听说妹妹读过汉文,”孙若微道,“闲暇时可以看看书,写写字,日子也好打发些。”
海东珠接过,心中微暖:“谢贤妃娘娘。”
两人说了会儿话,多是孙若微在说宫中的规矩、各宫妃嫔的脾性、该注意的事项。海东珠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进来:“贤妃娘娘,庄妃娘娘,陛下传旨,今晚……驾幸永和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孙若微脸上的笑容凝了凝,但很快恢复如常:“这是喜事。妹妹快准备吧,本宫就不打扰了。”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海东珠一眼。那眼神里有安慰,有鼓励,也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海东珠送她到殿门,回来时,发现手心全是汗。
宫女们开始忙碌起来,准备香汤,熏衣,梳妆。海东珠坐在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布,心中却一片茫然。
今晚,她就要成为那个男人的妃子了。
不是为了爱,是为了科尔沁,为了部族,为了……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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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崇祯的御驾到了永和宫。
他换了一身常服,脸色依然疲惫,但眼神清明。进殿后,他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和海东珠两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坐吧。”崇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海东珠依言坐下,垂着眼,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对上了崇祯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像古井,看不见底。
“你知道朕为何纳你入宫吗?”崇祯问。
“知道。”海东珠声音平静,“为了科尔沁,为了北疆。”
“你愿意吗?”
“愿意。”海东珠顿了顿,“也不愿意。”
崇祯挑眉:“此话怎讲?”
“愿意,是因为这是部族的需要,是大明与科尔沁盟约的需要。”海东珠直视他,“不愿意,是因为……谁愿意做一个筹码呢?”
这话说得大胆,崇祯却笑了:“你说得对,谁愿意做一个筹码。朕也不愿意,可朕是皇帝,有些事,不得不为。”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你的姐姐和姑姑,都嫁给了皇太极。如今你入宫,科尔沁一族,两头下注,倒是个聪明的做法。”
海东珠心中一紧:“陛下……”
“朕不怪你叔叔。”崇祯转身,“草原上的部落,要在狼群中生存,就得学会左右逢源。只是,朕想知道,你是怎么看皇太极的?”
这个问题很突然,海东珠沉默片刻,才道:“皇太极……是枭雄。他比他的父亲努尔哈赤更懂治国,也更懂汉人。但他心中,只有建州的利益。”
“那朕呢?”
“陛下……”海东珠犹豫了一下,“陛下是天子,心中该有天下。”
崇祯盯着她,良久,缓缓道:“好一个‘心中该有天下’。可惜,这天下太大了,朕……顾不过来。”
他走回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今日是你入宫的日子,该喝合卺酒。”
海东珠接过,两人手臂交缠,饮尽了杯中酒。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
崇祯放下酒杯,看着她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草原的女儿,喝不惯这酒吧?”
海东珠止住咳嗽,眼中含泪:“草原的酒……更烈。”
“是啊,草原的酒更烈。”崇祯的手停在她背上,掌心滚烫,“草原的风更野,草原的天空……也更辽阔。”
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下去:“从今往后,你再也看不到那样辽阔的天空了。”
海东珠心中一酸,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臣妾……知道。”
崇祯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想起孙若微。那个女子也是这样,明明心里难过,却偏要装作坚强。
他叹了口气,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握住她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睡吧。今夜……朕只是陪你坐坐。”
海东珠愣住了。她以为……以为会发生什么。
“陛下……”
“别说话。”崇祯松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朕累了,想安静地待一会儿。”
海东珠躺在里侧,崇祯坐在外侧。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起伏。
窗外,月色如水。
海东珠睁着眼,望着帐顶的绣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皇帝,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而崇祯闭着眼,脑中却闪过无数画面:孙若微在钟粹宫窗边的侧影,海东珠在草原上献礼时的白衣,还有……那个在原本历史中,将在十七年后吊死煤山的自己。
他穿越而来,改变了这么多,可历史的巨轮,真的会因此转向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之后,这两个女子的命运,都将与他紧紧绑在一起。
为了大明,也为了……那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