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五月二十二日,卯时初刻,大同城南。
火光将天际染成一片凄厉的橘红,浓烟如垂死的巨蟒在低空翻滚。热风卷着灰烬与焦臭,扑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张世泽横刀立马,立在天贵军仓促结成的防线最前,玄甲在跃动的火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眼前,是从暗渠中汹涌而出、状若疯魔的流寇精锐。
李自成一马当先,赤红的双眼在烟熏火燎的脸上灼灼燃烧,手中那柄缺口累累的腰刀,直指张世泽:“英国公!让开道!今日老子只求生路,不想与你死磕!”
张世泽缓缓举起佩刀,刀锋指向对方,声音在喧嚣中清晰而坚定:“李闯,你无路可逃。放下刀,或可留个全尸。”
“那就看你拦不拦得住!”李自成嘶吼一声,再无废话,催动战马,如一道黑色闪电直冲而来!身后千余老营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决死的冲锋带起一股惨烈的腥风!
“火铳手!第一列,放!”张世泽厉喝。
“砰!砰砰砰——!”
早已蓄势待发的天贵军火铳手,在三十步的最佳距离上齐射!
铅弹如泼水般泼向冲锋的流寇前排!
人仰马翻,血花四溅!但李自成的老营兵皆是百战余生的亡命之徒,对火器的恐惧已被求生的疯狂压过,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速度不减反增!
“长矛手,突刺!刀盾手,护住两翼!”张世泽策马前迎,亲自迎向李自成!
两马交错,刀光如匹练般撞在一处!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人耳膜!张世泽臂力沉雄,李自成刀法悍野,一记硬拼,两人俱是身躯一震。
李自成虎口崩裂,却狞笑着借势回刀,刀锋诡异地斜撩张世泽肋下!张世泽拧身格挡,刀锋相擦,迸出连串火星!
与此同时,流寇与天贵军的前锋狠狠撞在一起!
长矛折断的脆响、刀刃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的惨嚎、疯狂的怒吼……瞬间将南门外这片空地变成了血肉磨坊!
天贵军训练有素,阵型严整,但流寇困兽之斗,不惜以命换命,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刃混战!
刘敏舟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鬼头大刀,连劈三名天贵军刀盾手,浑身浴血,如魔神降世。
姜镶则带着部分降兵,试图从侧翼薄弱处钻隙突破,与天贵军的骑兵纠缠在一起。
“闯王!不能缠斗!冲过去!”刘敏舟在乱军中嘶声大喊。
李自成何尝不知?
他与张世泽转瞬间已交手十余合,虽暂未落败,但心知久战必危。
他虚晃一刀,拨马便向东南方缺口稍纵的方向冲去,口中厉啸:“弟兄们!随我冲!冲出这里,便是活路!”
流寇残兵闻声,爆发出最后的气力,不顾一切地向那个方向涌去!天贵军防线顿时压力倍增,出现动摇。
张世泽岂容他走脱?催马急追,同时高呼:“陈洪!堵住东南!老赵,带骑兵从左翼截击!”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大同城内,几处被流寇“决死队”引爆火药、点燃辎重的地点,火势彻底失控,竟开始向尚未完全燃烧的城区边缘及城南方向蔓延!
更有一股混乱的溃兵(既有明军也有趁乱逃出的百姓)从尚未完全被火焰吞噬的街巷中涌出,哭喊着冲向城外,其中一部分,好巧不巧,正撞向天贵军与流寇激战的战场侧翼!
战场秩序瞬间大乱!
溃兵如无头苍蝇般冲撞着交战双方的阵型,将本就混乱的战团搅得更加七零八落。
灼热的气浪、呛人的浓烟、四处飞溅的火星,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李自成眼中精光爆射——天赐良机!
“就是现在!散开冲!能走一个是一个!”
他不再执着于维持队形,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踏翻两名挡路的天贵军步卒,朝着人潮相对稀薄的东南方向亡命冲去!
刘敏舟、姜镶等心腹头目也各自带了一股亲兵,分头向不同方向强行突围!
“拦住他!”张世泽目眦欲裂,率亲卫骑兵死死咬住李自成的背影。
箭矢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伏低身子,手中佩刀不断格开流寇的垂死阻拦。
李自成马快,又借混乱之势,竟真的被他冲破了天贵军外围的拦截,眼看就要没入东南方向的丘陵阴影之中。
张世泽急追,距离却在拉远。
就在这时,斜刺里猛然杀出一彪人马!
正是接到洪承畴军令、急急从别处抽调赶来支援的孙传庭部前锋骑兵!
他们恰好截在了李自成遁逃的路径上!
“李逆!纳命来!”孙传庭挺枪便刺!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李自成陷入绝境!
他狂吼一声,竟不减速,反而猛磕马腹,战马吃痛,以更快的速度冲向孙传庭!
在两人即将相撞的瞬间,李自成猛地从马背上滚落,狼狈不堪地摔入一旁的乱石草丛!
他那匹忠心耿耿的战马则悲鸣着撞向了孙传庭的马匹,双双翻倒!
李自成摔得七荤八素,口鼻溢血,却挣扎着爬起,头也不回地往山坳里钻。
刘敏舟见状,红了眼,率数十骑拼死冲上前,短暂缠住了孙传庭和张世泽。
就这么一耽搁,李自成的身影已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复杂的地形中。
“追!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张世泽暴怒,立刻分兵追索。
然而,大同城南门外的战场上,随着李自成等主要头目的逃脱或战死,流寇残余的抵抗迅速瓦解。
一部分跪地投降,一部分被斩杀,还有零星人马趁乱四散逃入山中。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艰难穿透浓厚的烟尘,照亮这片土地时,映入眼帘的只有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惨景,以及远处大同城内那仍在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冲天烈焰。
洪承畴在亲兵护卫下,踏着焦土与血泊来到南门。
他脸色苍白,但背脊依然挺直。
看着跪满一地的俘虏,看着孙传庭、张世泽等人脸上未能竟全功的愤懑与疲惫,他沉默良久。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扑灭城内余火,搜寻残敌。”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向京城……报捷吧。”
“督师,”张世泽走过来,脸上烟尘血污混杂,眼神复杂,“李自成……遁走了。”
“知道了。”洪承畴望着东南方向的群山,那里雾气开始升腾,“他命不该绝于此地。但大同……回来了。”
是的,大同回来了。
但这座千年雄镇,如今城东、城北、城西大半已化为废墟焦土,昔日繁华的街市只剩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臭与血腥。
数万生灵涂炭,其中有多少是顽寇,有多少是无辜,已永远无法厘清。
洪承畴缓缓闭上眼。
他知道,一场比攻城战更艰难的风暴,即将在朝堂之上降临。
而那句“一力承担”,此刻重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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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捷报与详细战报以六百里加急送至紫禁城。
乾清宫内,崇祯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奏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洪承畴在捷报中如实陈述了火攻破城、李自成率少数残部突围的经过,并将焚城决策的责任全然揽于己身。
“臣洪承畴昧死上奏:臣为速克顽城,行火攻之计,致名城损毁,生灵颇多罹难,实乃臣谋事不周,行事酷烈之过。
所有罪责,皆在臣身,伏乞陛下圣裁。然赖陛下威福,将士用命,大同业已克复,贼势大挫。
唯贼酋李自成率百余残寇遁入山中,臣已命各军严密封锁搜剿,必不使此獠再度为患……”
崇祯放下奏报,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他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这个李自成屡屡逃脱,难道注定是他要推翻我大明江山吗?
捷报是捷报,但“火烧大同”这四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是多少家庭的灰飞烟灭?
洪承畴的决断,从纯军事角度看无可厚非,甚至可称果敢。
但这果敢,浸透了鲜血。
“曹化淳。”
“奴才在。”
“拟旨。”崇祯的声音有些飘忽,“洪承畴督师有功,克复大同,着加太子太保,赏银五千两,纻丝五十表里。其麾下有功将士,由兵部论功行赏。”
“陛下,那……焚城之事……”
崇祯沉默片刻:“洪承畴自请其罪……罚俸一年,以示惩戒。就这样拟吧。”
“奴才……遵旨。”曹化淳心中暗叹。
这罚俸一年的惩戒,与收复大同的功劳相比,简直轻如鸿毛。
陛下这是在回护洪督师,但恐怕,难以平息物议。
果然,旨意还未发出,弹劾洪承畴“酷虐殃民”、“有伤陛下仁德”、“其心可诛”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飞入通政司。
为首者,正是当初力主纳海东珠入宫以怀柔的礼部右侍郎钱士升,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抨击边将跋扈的急先锋。
奏疏中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默许此事的皇帝。
文华殿的朝会上,争议激烈。以孔贞运为首的部分官员,虽不喜洪承畴手段,却也承认局势危急,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主张功过相抵,不宜深究。
而以钱士升为首的另一派,则咬定“仁德”二字,痛陈焚城之惨,要求严惩洪承畴以谢天下,并追究纵容之责。
崇祯高坐御座,听着下面的争吵,只觉得无比疲倦。
这些人,有的或许真有几分怜悯之心,但更多怕是党同伐异,或是博取清名。
他们只看到焚城的酷烈,谁又真正体谅前线将士的牺牲与统帅的如山压力?
谁又真正在乎,若不大同速克,可能引发的更大糜烂?
他想起孙若微那夜的话:“恩,不能轻易给。” 如今,这“恩”与“威”,“功”与“过”,纠缠难解。
“够了。”
崇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
“洪承畴之功,朕赏了;其过,朕也罚了。此事,到此为止。大同初定,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赈济幸存百姓,安抚地方,重建城防。诸臣工若有余力,多想想这些实事。”
他目光冷冷扫过钱士升等人:“至于那些奏疏,留中不发。退朝。”
强势压下了朝议,但崇祯知道,这股暗流不会轻易平息。洪承畴,乃至他本人,都已站在了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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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宫,永和宫。
海东珠坐在窗前,正在学习临摹汉字。她的笔下,“安”、“宁”二字已写得有模有样。
入宫有些时日了,皇帝除了那夜,再未来过。
宫中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凝滞,但也暗藏微澜。
田贵妃那边的“关照”偶有传来,多是些不易挑剔却又让人不适的小动作。
周皇后持重,维持着表面平和。
唯有孙若微,是真心待她,常派人送些东西,或邀她品茶说话,教她宫中礼仪、帮她理解汉文典籍。
此刻,孙若微就在她宫中。两人对坐,中间小几上放着那罐龙井,茶香袅袅。
“姐姐,”海东珠放下笔,她已渐渐习惯用这个称呼,“听说……大同打完了。赢了,是吗?”她的消息,总是滞后且模糊。
孙若微点点头,神色却无多少欢欣:“是赢了。只是……”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代价不小。城,毁了大半。”
海东珠默然。她想起草原上的征战,想起部落间的仇杀,同样残酷,但似乎……没有这般决绝的毁灭。
这就是汉人皇帝和将军们的战争吗?
“陛下他……近日心情似乎不好。”海东珠轻声道。
尽管崇祯未至永和宫,但皇帝的情绪,如同紫禁城上空的云,影响着每一座宫殿的气息。
“朝堂上有争论。”
孙若微没有细说,只是安慰道,“陛下能处置好的。
妹妹只需安心便是。”她看着海东珠日益沉静却仍难掩灵动的眼眸,心中怜惜。
这个草原公主,像一只被迫关入华贵鸟笼的鹰,正在努力适应,但眼神偶尔望向窗外天空时,那一闪而逝的怅惘,逃不过她的眼睛。
“姐姐,”海东珠忽然问,带着一丝困惑,“陛下他……是不是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来?”
孙若微心中微酸,握住她的手:“别乱想。陛下非是不喜,而是……”
她该如何解释那复杂的政治考量与帝王心术?
“而是国事太过繁忙,大同战事刚了,千头万绪。妹妹这般美好,陛下怎会不喜?只是有时,身为天子,有很多身不由己。”
海东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想起叔叔乌日更达赉送别时复杂的眼神,想起部族长老们的叮嘱。或许,这“身不由己”,她多少能明白一些。
就在这时,宫女在门外轻声禀报:“贤妃娘娘,庄妃娘娘,乾清宫曹公公来了。”
曹化淳进来,行礼后,对孙若微道:“贤妃娘娘,陛下口谕,请您即刻去乾清宫一趟。” 他又转向海东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庄妃娘娘,陛下晚膳后,会过来看望您。”
孙若微心中一凛,知道皇帝此刻召见,必是与大同之事及朝堂争议有关。
她安抚地看了海东珠一眼,起身随曹化淳离去。
海东珠独自留在殿中,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那份困惑与隐隐的期待交织。
陛下,终于要来了吗?这一次,又会是怎样的“身不由己”?
而此刻的乾清宫,崇祯面前摊开的,是一份新的密报,来自辽东。内容让刚刚因大同战事稍缓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