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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川峡惊澜
    崇祯七年六月十五,夔门江畔。

    连日的暴雨终于停歇,浑浊的江水虽仍汹涌,却已退至栈道基岩以下三尺。

    秦良玉立马崖边,银甲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望着对岸云雾缭绕的绝壁,那里,张献忠的“八大王”旗依稀可见。

    “总兵,浮桥已搭成三道,敢死士五百人准备就绪。”

    副将马祥麟低声禀报。他是秦良玉的义子,也是白杆兵中骁勇善战的年轻将领。

    秦良玉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定对岸:“祥麟,你看出什么没有?”

    马祥麟仔细观察:“贼寇旗帜稀疏,人影罕见,与往日严防死守大不相同。莫非……张献忠想弃守此处,退回巫山深处?”

    “不是弃守。”

    秦良玉缓缓摇头,“是请君入瓮。张献忠狡黠如狐,怎会轻易放弃夔门天险?

    他这是故意示弱,诱我大军过江。待我军半渡,他或伏兵四起,或决壅放水,到时进退失据,便是死地。”

    “那咱们……”

    “将计就计。”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率五百敢死士先渡,但过江后不要冒进,立刻抢占滩头高地,构筑工事,多备火器弓弩。

    我率主力随后,但不过江——就在这边江岸列阵,多树旗帜,广布疑兵,做出大军压境、即刻强渡的假象。”

    马祥麟不解:“总兵这是……”

    “张献忠想半渡而击,我就给他个‘半渡’。你五百人是他必吃的诱饵,但他想吃下你这块硬骨头,必出精锐。

    待他主力暴露,我以火炮、强弩隔江覆盖,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

    而后……”秦良玉指向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我已秘密命人打造五十艘羊皮筏子,藏于彼处。待对岸贼寇与你纠缠,注意力全在正面时,我亲率一千精锐,乘筏顺流而下,从侧面登陆,直插张献忠中军!”

    马祥麟倒吸一口凉气:“总兵亲自涉险?不可!万一……”

    “没有万一。”

    秦良玉打断他,“张献忠最想不到的,就是我一个年近花甲的女将会亲自率敢死队突袭。

    兵行险着,方能出奇制胜。记住,你部任务就是钉死在滩头,吸引贼寇主力,为我争取时间。”

    军令如山。

    半个时辰后,马祥麟率五百白杆兵,沿着三道临时浮桥,向对岸快速推进。江风呼啸,战旗猎猎,对岸却依旧诡异的安静。

    ---

    同一日,北京城,某处隐秘的私宅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出三张神色各异的脸。居中而坐的是礼部右侍郎钱士升,左手边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陈启新,右手边是个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四川布政使司参议,赵光远的心腹管家。

    “赵大人的意思,诸位都明白了?”

    管家声音尖细,带着川音,“秦良玉在川东数月,耗费钱粮无算,却寸功未建。如今更畏敌如虎,坐视张献忠壮大。

    若再让她这么‘稳扎稳打’下去,张献忠坐大不说,朝廷的钱粮也要被这妇人耗空。”

    钱士升捻着胡须,慢条斯理道:“弹劾的折子,老夫已经递上去了。

    只是陛下对秦良玉似有回护之意,前次朝会便驳了回来。”

    陈启新冷笑:“钱大人,弹劾也要讲方法。光说‘剿匪不力’太过空泛。要动秦良玉,得有实据——比如,冒功谎报,贪墨军饷,纵兵扰民,甚至……通寇。”

    “通寇?”

    钱士升眉头一挑,“这罪名可不小。秦良玉世代忠良,石柱宣慰使司根深蒂固,若无铁证,恐难服众,反噬自身。”

    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桌上:“这便是铁证。”

    钱士升展开信纸,上面是模仿秦良玉笔迹写的一封“密信”,收信人赫然是“八大王张”,信中言辞恳切,约定“两军对峙,各守疆界”,“朝廷饷银,二一添作五”云云。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秦良玉常用的几处花押都一般无二。

    “这是……”

    “赵大人费了大力气弄来的。”管家压低声音,“秦良玉军中,有我们的人。这封信的纸张、墨迹,都与秦良玉军中所用相同。只要这封信‘恰巧’被张大人的心腹缴获,再‘辗转’送到京城……届时人赃并获,秦良玉纵有百口,也难辩白。”

    陈启新眼中闪过兴奋:“妙!到那时,不但秦良玉要倒台,石柱宣慰使司的世袭之位也可借机削夺!兵权收回朝廷,川东剿匪之事,自然该由朝廷委派的‘知兵大将’接手。”

    钱士升却更老成:“此事须做得天衣无缝。秦良玉在军中素有威望,白杆兵更是只认秦家将令。万一弄巧成拙,激起兵变……”

    “所以需要时机。”管家道,“据报,秦良玉近日准备强渡夔门。若她渡江失利,损兵折将,那时再抛出这封‘通寇密信’,便是雪上加霜,墙倒众人推。即便白杆兵不服,朝廷也可名正言顺调大军入川‘平叛’。”

    三人对视,眼中皆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川东的战事,在他们眼中早已不是单纯的剿匪,而是党争、权斗、利益再分配的棋盘。秦良玉,不过是一颗碍眼的棋子。

    ---

    六月十六,夔门江上。

    马祥麟的五百人已全部过江,迅速抢占了一处背靠石壁的滩头高地,伐木立栅,挖掘壕沟。正如秦良玉所料,他们刚刚站稳脚跟,对面山崖上便响起震天的鼓噪!

    无数贼寇从隐藏的山洞、密林中涌出,箭矢滚木如雨点般落下!张献忠果然在此埋伏了重兵!五百白杆兵虽勇,但面对数倍于己的贼寇围攻,顿时陷入苦战。

    “放箭!放滚石!”张献忠站在高处,得意大笑,“秦良玉这婆娘,果然中计!吃了她这五百精锐,白杆兵就断了一臂!”

    对岸,秦良玉看着陷入重围的侄儿部众,面色沉静。她举起令旗:“火炮营,瞄准贼寇密集处,放!”

    “轰!轰!轰!”

    早已布置在江岸的二十门佛朗机炮齐声怒吼!实心铁弹划破江面,狠狠砸入对岸贼寇阵中!血肉横飞,惨叫连连!贼寇的攻势为之一滞。

    “强弩营,三段连射,覆盖滩头前沿!”

    千余张强弩轮番发射,箭矢如飞蝗般越过江面,为滩头守军提供了宝贵的火力支援。马祥麟部压力稍减,趁机加固工事。

    张献忠见状,又惊又怒:“这婆娘还敢还手!老子看你有多大火器!弟兄们,压上去!踏平滩头!”

    更多贼寇如潮水般涌向滩头阵地。战斗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与此同时,下游河湾处,五十艘羊皮筏子悄然入水。秦良玉换了一身轻便皮甲,背负白杆长枪,率先登上一艘筏子。一千名精挑细选的白杆兵精锐紧随其后。

    “出发。”

    筏子顺流而下,借着水势,悄无声息地向下游漂去。江面雾气渐起,更掩去了他们的踪迹。

    约莫两刻钟后,筏队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河岸靠岸。此处距离正面战场已有三里,贼寇的注意力全被滩头激战吸引,防备空虚。

    秦良玉长枪一顿:“随我来!”

    一千精锐如出鞘利剑,沿着山间小径,直插张献忠所在的指挥高地!

    ---

    滩头阵地上,马祥麟已血染征袍。五百敢死士伤亡近半,但阵地岿然不动。张献忠久攻不下,焦躁异常,正待调集更多兵力,后方突然大乱!

    “八大王!不好了!官军……官军从后面杀上来了!”

    “什么?!”张献忠霍然转身,只见山道上,一支白甲兵如白色怒潮般席卷而来,当先一员女将,银枪白马,不是秦良玉是谁?

    “秦良玉?!她怎么……”张献忠目瞪口呆。他算准了秦良玉会救援滩头,也算准了她可能从别处渡江,但万万没想到,这五十岁的女将会亲自率精锐,冒险从下游奇袭,直捣他的中军!

    “拦住她!拦住她!”张献忠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秦良玉这一千精锐,是白杆兵中千里挑一的悍卒,又蓄势已久,此刻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贼寇前军正与滩头守军激战,后军措手不及,被秦良玉部瞬间冲垮!

    秦良玉一马当先,白杆长枪化作点点寒星,所过之处,贼寇纷纷倒地。她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高处那面“八大王”旗。

    张献忠眼见大势已去,再无战意,在亲卫拼死掩护下,仓惶向深山逃窜。主将一逃,贼寇顿时崩溃,四散奔逃。

    滩头之围立解。马祥麟率残部杀出,与秦良玉合兵一处,趁势掩杀。此战,阵斩贼寇两千余人,俘虏千余,张献忠精锐老营遭受重创,狼狈逃往巫山深处。

    然而,就在秦良玉清理战场、准备乘胜追击时,一匹快马从奉节大营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信使脸色惨白,递上一封烫金的公文。

    “总兵大人,朝廷……朝廷派了钦差,已到大营!说……说有人参劾您通寇谋逆,要锁拿您进京受审!这是……这是兵部行文和钦差手令!”

    秦良玉接过公文,扫了一眼,身子微微一晃。那上面鲜红的兵部大印和钦差关防,刺得她眼睛发疼。通寇?谋逆?她秦家世代忠良,她毕生征战,换来的竟是这等罪名?

    “总兵!”马祥麟等将领围上来,看到公文内容,无不义愤填膺,“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咱们刚打了胜仗,他们就要卸磨杀驴!”

    秦良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清明:“钦差带了多少人?”

    “约……约两百京营兵。”

    “祥麟。”

    “侄儿在!”

    “你率本部兵马,继续追剿张献忠残部,不必深入,以肃清夔门周边为要。”秦良玉缓缓道,“其余将士,随我回奉节大营。”

    “总兵!不可啊!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不回去,便是坐实了谋逆。”秦良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秦良玉一生磊落,无愧天地,无愧君王。倒要看看,是哪路宵小,敢用这等下作手段构陷于我!白杆兵——”

    “在!”周围将士齐声怒吼。

    “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妄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

    六月二十,奉节白杆兵大营。

    钦差、刑部郎中郑友元高坐帅位,看着下方面无表情的秦良玉,心中既得意又忐忑。他此行本是奉钱士升、赵光远等人之意,前来寻隙夺权,没想到刚入川就接到秦良玉“通寇”的“铁证”,简直是天赐良机。

    “秦良玉,你可知罪?”郑友元抖了抖手中那封“密信”。

    秦良玉抬头,目光如刀:“不知。请钦差明示,秦某何罪之有?”

    “哼,不见棺材不掉泪!”郑友元将信扔到她面前,“这是从张献忠处缴获的,你与流寇暗通款曲、坐地分赃的铁证!笔迹花押,皆是你亲笔!还有,你麾下军需官也已招供,你虚报兵额,冒领饷银,贪墨无算!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秦良玉捡起信,只看了一眼,便冷笑出声:“伪造得倒有七八分像。可惜,我秦良玉写信,从不用这种江南产的薛涛笺,更不会在给‘八大王’的信上,盖我石柱宣慰使司的官印——这印,三年前便因磨损更换了,形制略有不同。钦差大人,构陷之前,功课做得不够细啊。”

    郑友元脸色一变。

    秦良玉继续道:“至于军需官招供……可否请来当面对质?我白杆兵粮饷,向来由石柱自行筹措大半,朝廷拨付部分皆有账可查,一笔一笔,清楚明白。若有一两银子说不清去处,秦某愿领死罪。”

    她环顾帐中那些随钦差而来的京营军官,以及面色惶惑的本地文官,声音陡然提高:“我秦良玉,十七岁嫁入马家,二十六岁丧夫,执掌石柱兵权至今二十四年!二十四年来,我率白杆兵北上勤王,对抗鞑虏;南下平叛,剿灭土司;如今奉旨入川,血战张献忠!夔门滩头,血还未干!我麾下儿郎尸骨未寒!你们——”她手指郑友元等人,“就拿着这等可笑的伪证,来锁拿一个刚刚为国破敌的将领?!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帐中不少川地将领官员已面露愧色,京营军官中也有人眼神游移。

    郑友元恼羞成怒:“放肆!你敢咆哮钦差?!来人,给我拿下!”

    帐外京营兵应声而入。

    “我看谁敢!”一声暴喝,马祥麟率数十名白杆兵亲卫冲入大帐,刀剑出鞘,护在秦良玉身前!帐外,更多的白杆兵已将钦差卫队团团围住,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局势一触即发!

    郑友元吓得面如土色,色厉内荏:“秦良玉,你……你真要造反不成?!”

    秦良玉缓缓拨开身前的亲卫,走到郑友元面前。她虽年过半百,但久经沙场的气势,岂是郑友元这等文官可比?

    “钦差大人,”她声音平静下来,却更令人心悸,“秦某不会造反。但秦某也不会任人污蔑,让麾下儿郎的血白流。这封信是伪证,所谓的军需官招供,恐怕也是屈打成招。此事,秦某要上奏天子,自辨清白。在陛下圣裁之前,谁敢动我秦良玉,动我白杆兵一人——”她目光扫过全场,“就先问问,我石柱三万白杆兵,答不答应!”

    帐外,数千白杆兵齐声怒吼:“不答应!!!”

    声震营垒,地动山摇。

    郑友元瘫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他知道,今日这权,是夺不成了。搞不好,自己这钦差都要交代在这里。

    秦良玉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北方,单膝跪地:“臣,秦良玉,蒙冤受诬,恳请陛下圣察!川东战事未平,张献忠残部犹在,臣愿戴罪立功,继续剿匪!待平定川乱之日,臣自缚入京,是杀是剐,绝无怨言!但若有人欲陷忠良,坏陛下平贼大计,臣——万死不敢从命!”

    这番话,既是向皇帝陈情,也是说给所有人听。她将选择权,交回了紫禁城。

    消息传回北京,朝野震动。

    而此刻的乾清宫中,崇祯看着秦良玉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奏章,以及附上的那封“密信”伪证分析,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面前,还摆着另一份密报——关于钱士升、赵光远等人暗中勾结,构陷边将的初步调查结果。

    “好,很好。”崇祯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前方将士浴血拼杀,后方宵小构陷掣肘。朕的江山,就是被这群蛀虫,一点点啃食殆尽的。”

    他眼中,有怒火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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