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洒在会同馆的庭院中。
李定国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腹部简陋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色血迹,脸上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秦良玉的手仍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她目光如电,扫视四周——没有埋伏,李定国是孤身前来。
“你如何找到这里?”秦良玉声音冰冷。
“白杆兵在巫山搜捕时,我偷听到官兵对话,知道总兵要押八大王进京。”李定国声音沙哑,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我混在难民中一路北上,昨日才到京城。打听得知总兵住会同馆,就……就来了。”
秦良玉盯着他:“来寻死?”
“是。”
李定国抬头,眼中没有惧色,“八大王被擒,定国无能护主,本该死在巫山。但既侥幸未死,有些话,必须当面告诉总兵。”
“说。”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腹部的伤让他疼得眉头紧锁:“八大王……张献忠,罪该万死。
屠城掠地,残害百姓,这些都是真的。
但有一事,世人不知——崇祯六年,张献忠在湖北谷城曾有意受抚。”
秦良玉眼神微动。
“那时八大王拥兵五万,湖广巡抚熊文灿派人招安,许以官职。”李定国声音低沉,“八大王犹豫许久,最终同意。他让我写了降书,派人送往武昌。但降书送出三天后,消息传来——熊文灿被罢官,新任巡抚拒不受降,还杀了我们派去的使者。”
“八大王勃然大怒,认为朝廷戏耍于他,这才重新造反,且变本加厉。”李定国苦笑,“此事若细究,朝廷也有过错。但世人只知张献忠反复无常,却不知其中曲折。”
秦良玉沉默片刻:“你告诉我这些,是想为张献忠开脱?”
“不。”李定国摇头,“八大王罪孽深重,开脱不了。我只是想说……这天下大乱,流寇四起,并非全是贼寇本性凶残。朝廷若能及时赈灾,剿抚并用,或许……”他顿了顿,“或许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
庭院中陷入寂静。秋虫鸣叫,远处传来打更声。
秦良玉缓缓松开刀柄:“这些话,你该对陛下说。”
“我一介贼寇,见不到天子。”李定国惨笑,“但总兵能见到。总兵擒获八大王,立下大功,陛下必会召见。到时……若有机会,请总兵将这些话转奏陛下——治乱世,当剿抚并用;平天下,需先安民心。”
秦良玉凝视着他:“你冒险进京,就为说这些?”
“还有一事。”李定国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双手奉上,“这是八大王这些年劫掠的财物藏匿地点。共计二十七处,大半在四川、湖广深山。金银约百万两,粮食、兵器无数。”
秦良玉瞳孔骤缩。
“这些钱财,是八大王准备日后称王立国的本钱。”李定国道,“如今他已被擒,这些财物若被其他流寇或贪官得去,必成祸患。我愿献给朝廷,只求……”他重重叩首,“只求总兵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八大王死后,请总兵将其尸身收敛,不要曝尸荒野。”
李定国声音哽咽,“他对我有养育之恩。纵有千般罪孽,人死债消。
我愿以这些财物,换他一个全尸入土。”
月光下,这个十八岁的年轻贼将,额头抵着青砖,肩背微微颤抖。
秦良玉久久不语。她想起丈夫马千乘冤死时,她也是这般跪在宫门外,只求能收敛丈夫尸骨。那种痛,她懂。
“你起来吧。”她终于开口。
李定国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财物图,我收下。张献忠的尸身……”秦良玉顿了顿,“我会尽力。”
李定国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触地有声:“谢总兵!”
他挣扎着站起,身形摇晃。
失血过多加上长途跋涉,已是强弩之末。
秦良玉看着他,忽然道:“你伤势严重,先在此处养伤。
待伤好后,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送你出京,从此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二,你若愿弃暗投明,我可向陛下求情,免你死罪,在军中效力。”
李定国愣住了。
他冒险进京,本已抱定必死之心,从未想过还能活命。
“为……为何?”他声音发颤。
“因为你虽为贼,却知是非;虽年轻,却有担当。”
秦良玉转身望向皇宫方向,“这大明需要的,不是只会杀人的莽夫,而是知错能改、心存道义的将士。”
她回头看他:“你自己选。”
李定国嘴唇颤抖,许久,单膝跪地:“李定国……愿追随总兵!”
“好。”秦良玉点头,“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张献忠的义子李定国。你只是一个想重新做人的普通士卒。若有一日你再生异心,我必亲手斩你。”
“定国……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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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乾清宫。
崇祯还没睡。
烛光下,他正批阅河南送来的紧急军报。高迎祥、李自成部已逼近洛阳,城中粮草仅够维持半月。
“皇爷,骆指挥使求见。”王承恩悄步进来。
“传。”
骆养性入内,行礼后低声道:“陛下,秦总兵住处,有异动。”
崇祯笔尖一顿:“说。”
“一个时辰前,有人翻墙潜入会同馆。臣的人在外监视,看不清面目,但身手矫健,似有伤在身。”骆养性道,“潜入后至今未出。是否要……”
“不必。”崇祯放下笔,“秦良玉若真想做什么,不会在自己住处让人潜入。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是。”
骆养性迟疑片刻,“还有一事。都察院唐世济大人,今日散朝后,秘密会见了吏科给事中姜埰、兵部郎中张若麒等七人。谈话内容不知,但会后,这几人都派了家仆外出,似在打探秦总兵在京动向。”
崇祯眼中寒光一闪:“唐世济……看来斩了钱士升,还没让他们长记性。”
“陛下,是否要敲打一下?”
“不。”崇祯冷笑,“让他们跳。朕倒要看看,这朝中还有多少人,敢在朕眼皮底下结党营私、构陷功臣。”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秦良玉那边,加派人手保护——不是监视,是真保护。她若在京期间出事,朕唯你是问。”
“臣明白!”
骆养性退下后,崇祯独自站在殿中。他想起白天献俘时,张献忠那些疯狂的话语——“这大明的江山,早晚要完!”
真的会完吗?
崇祯握紧拳头。
不,只要他还在位一日,这大明就不能完。贪官,他杀;党争,他压;流寇,他剿;边患,他扛。他就不信,凭自己励精图治、宵衣旰食,还挽不回这倾颓的国运!
“陛下。”王承恩又进来,捧着一份密奏,“锦衣卫在四川的暗桩急报,关于张献忠余部。”
崇祯接过,迅速浏览。密报上说,张献忠被擒后,其残部分裂成三股:一股往陕西投奔高迎祥;一股散入湖广深山;还有一股约两千人,由张献忠的另一个义子孙可望率领,仍在川东流窜,扬言要为张献忠报仇。
“孙可望……”崇祯记下这个名字,“传旨四川巡抚,加紧清剿,务必不留后患。”
“是。”
王承恩正要退下,崇祯忽然叫住他:“秦良玉在京这三月,安排她每日进宫一个时辰。朕要听她讲川东战事,讲流寇习性,讲如何治军。”
“老奴这就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
崇祯坐回御案前,拿起秦良玉的履历——从二十六岁守寡掌兵,到如今五十二岁擒获张献忠,二十六年戎马生涯,大小百余战,未尝大败。
这样的将才,若为男子,早该封侯拜将。
可她是女子,还是土司出身……
“可惜了。”崇祯轻叹一声。若秦良玉是男子,他必授以重任,托付一方。
可她是女子,又是土司,功高震主,朝中已有非议。
留她在京,既是保护,也是无奈。
窗外,梆子声传来,已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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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秦良玉正准备用早膳,宫里来了太监传旨:陛下召见。
她换了朝服,随太监进宫。
不是去乾清宫,而是去了西苑的万春亭。
崇祯正在那里练箭——这是他的习惯,每日清晨必射三十箭,风雨无阻。
“臣秦良玉,参见陛下。”秦良玉行礼。
“秦卿免礼。”
崇祯放下弓,接过太监递上的毛巾擦手,“陪朕走走。”
两人沿着西苑湖畔缓步而行。秋日的湖水清澈,残荷枯立,偶有鱼儿跃出水面。
“秦卿在川东半年,觉得张献忠此人如何?”崇祯忽然问。
秦良玉沉吟片刻:“回陛下,张献忠狡黠凶残,用兵飘忽,善于蛊惑人心。但其部下多有穷苦百姓,为生计所迫才从贼。若能及早赈济安民,或可减少流寇之祸。”
崇祯点头:“昨日献俘,他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朝廷有失,朕不否认。但如今天下糜烂,非一日之寒。朕继位以来,天灾不断,建虏犯边,流寇四起,国库空虚……朕,真的很累。”
这话出自天子之口,让秦良玉心头一震。她侧目看去,崇祯眼下乌青,鬓角已有白发,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却显得苍老憔悴。
“陛下保重龙体。”她低声道。
崇祯苦笑:“龙体?朕有时宁愿自己不是皇帝。”他顿了顿,“秦卿,朕留你在京三月,你可知为何?”
“臣……不知。”
“一来,你多年征战,该休养休养。二来……”崇祯停下脚步,看着秦良玉,“朕需要你这样的忠臣良将,在身边随时请教。这满朝文武,能对朕说真话的,不多了。”
秦良玉跪倒:“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起来。”崇祯扶起她,“朕问你,若朕派你去河南扫平余孽,你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粮饷,多久可平?”
秦良玉沉吟道:“李自成残部部,号称十万,实有战兵不过五六万,其余皆裹挟流民。若给臣三万精兵,半年粮饷,臣有把握将其击溃。但要彻底平定,需配合赈济安民、恢复生产,非一年不可。”
“三万精兵……”崇祯喃喃,“可如今,连三万精兵都难凑齐。辽东要防建虏,陕西要守边,京营要卫戍……朕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人用。”
秦良玉沉默。她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大明四面起火,兵力捉襟见肘。
“秦卿,”崇祯忽然道,“若朕让你训练新军,专司剿寇,你能否为朕练出一支可战之师?”
秦良玉心中剧震:“陛下,臣是女子,又是土司,恐难服众……”
“朕不怕!”崇祯眼神锐利,“只要能剿灭流寇,朕管你是男是女,是汉是土!
秦卿,朕信你,你敢不敢接这个担子?”
秋风拂过湖面,荡起涟漪。秦良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疲惫的皇帝,想起昨夜李定国的话——治乱世,当剿抚并用;平天下,需先安民心。
她深吸一口气,跪地叩首:“臣,愿为陛下效死!”
“好!”崇祯眼中闪过欣慰,“此事朕会与兵部商议。
这三月,你就在京中拟个章程,要多少人,要多少粮饷,要什么权限,都写清楚。
只要合理,朕一律准奏!”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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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良玉出宫时,已是午后。她坐在轿中,心潮起伏。训练新军,专司剿寇——这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天大的责任。
轿子快到会同馆时,忽然停下。
“总兵,前面有人拦轿。”轿外亲兵低声道。
秦良玉掀帘一看,只见唐世济带着几个家仆,正站在路中,面带笑容。
“秦总兵,好巧。”唐世济拱手,“下官正要去找您。”
“唐大人何事?”秦良玉下轿。
“听闻陛下今日召见总兵,可是商议封赏之事?”唐世济笑眯眯道,“总兵立此大功,封王指日可待啊。”
秦良玉神色不变:“陛下只是询问川东风土民情,并未谈及封赏。”
“哦?”唐世济眼神闪烁,“那总兵可知,陛下为何留您在京三月?按照规制,边将立功,当速返驻地,以防军心不稳啊。”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试探。
秦良玉看着他:“唐大人想说什么?”
“下官只是为总兵着想。”唐世济压低声音,“总兵功高震主,朝中已有非议。若久留京城,恐生流言。不如主动上表,请求返回川东,既全了忠义,也……免了猜忌。”
秦良玉忽然笑了:“唐大人如此关心秦某,秦某感激不尽。
不过秦某行事,向来只遵圣意。
陛下让我留京,我便留京;陛下让我练兵,我便练兵。
至于流言蜚语……”
她目光一冷,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唐大人说,是不是?”
唐世济脸色一僵。
秦良玉不再理他,转身上轿:“回馆。”
轿子起行,将唐世济一行人甩在身后。
轿中,秦良玉闭上眼。
朝中的明枪暗箭,她已经感受到了。但既然皇帝信任她,将练兵剿寇的重任交给她,她就必须扛起来。
为了大明,也为了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回到会同馆,她立即召来马祥麟和李定国——后者已换了亲兵服饰,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稍好。
“祥麟,你立即派人回石柱,从白杆兵中挑选三千精锐,分批秘密进京。”秦良玉下令,“记住,要分批,要秘密,不要惊动地方官府。”
马祥麟一震:“总兵,这是……”
“陛下让我训练新军,剿灭流寇。”秦良玉眼中闪着光,“这三千人,就是新军的骨架。”
她又看向李定国:“你的伤势,还需休养一月。这期间,你把张献忠的用兵特点、流寇的作战习惯、各地流寇头目的性情,都写下来。越详细越好。”
李定国单膝跪地:“定国领命!”
秦良玉走到窗边,望向远方。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踏上一条更加艰难的路。但既然选择了,就不会回头。
“陛下……”她轻声自语,“我秦良玉,定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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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刑部大牢。
张献忠蜷在牢房角落,琵琶骨上的铁链随着呼吸微微作响。
七日之期已到,明日就要被凌迟处死。
牢门忽然打开,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进来:“吃吧,最后一顿了。”
食盒里有酒有肉,比往日丰盛。张献忠看也不看,只是问:“李定国……有消息吗?”
狱卒嗤笑:“你那义子?早死在巫山了,尸体都被野狗啃了。”
张献忠浑身一颤,低下头。
狱卒走后,牢房重归寂静。
许久,张献忠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
“定国……老子对不住你……”
笑声渐渐变成呜咽,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贼首,在生命的最后一夜,终于流下了眼泪。
而此刻,会同馆中,李定国正在灯下奋笔疾书。
他写张献忠如何用兵,写流寇如何生存,写那些被迫从贼的百姓的苦难。
写到某一处时,他忽然停下笔,望向刑部大牢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八大王……”他轻声说,“您的养育之恩,定国报了。从今往后,我要走自己的路了。”
窗外,秋月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