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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星火燎原
    崇祯八年正月十五,草原深处。

    李自成蜷在一处背风的岩洞里,裹着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皮袄,浑身发抖。洞外是白毛风,雪片如刀,割得人脸生疼。岩洞深处,十几个亲兵围着微弱的火堆,火光照亮一张张青紫的脸。

    “闯王……吃口东西吧。”亲兵队长刘体纯递过半块冻硬的麸饼。

    李自成接过,塞进嘴里,嚼得牙龈出血。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拥兵二十万,坐拥南阳,意气风发。许州一战,秦良玉的火雨焚尽了这一切。二十万大军溃散,身边只剩这十几个人。

    “体纯……咱们还剩多少人?”李自成声音嘶哑。

    刘体纯低下头:“能联系上的……不到三千。都散在方圆百里的草原上。李岩将军那边……断了消息三天了。”

    “李岩……”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这个他最倚重的谋士,在许州败退时曾建议他“化整为零,分散突围”,被他骂作“懦夫”。如今想来,若听李岩的,或许……

    洞外忽然传来马蹄声!众人一惊,抄起兵器。但马蹄声在洞外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闯王!是俺!高一功!”

    李自成眼睛一亮。高一功是他堂侄,也是麾下悍将。洞帘掀开,一个浑身裹雪的大汉钻进来,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人。

    “一功!你还活着!”李自成激动起身。

    高一功抹了把脸上的冰碴,却神色凝重:“闯王,大事不好。高迎祥……祭出了闯王令。”

    “什么?!”李自成浑身一震。

    闯王令,是当年陕北三十六营义军盟主王嘉胤所铸的令牌,持令者可号令各路义军。王嘉胤死后,令牌落到高迎祥手中。但自从高迎祥受抚投明后,这令牌便成了笑话——谁还会听一个“朝廷走狗”的号令?

    “高迎祥在黄河岸边设坛祭旗,当众砸碎了朝廷赐他的副总兵印,重举闯王大旗。”高一功声音发苦,“他还传檄各处,说……说闯王您刚愎自用,致许州大败,已不配为闯王。他高迎祥要重整义军,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李自成踉跄后退,撞在岩壁上:“他……他怎么敢?!”

    “更糟的是,”高一功咬牙,“李岩将军的残部……被高迎祥招抚了。”

    “不可能!”李自成嘶吼,“李岩对我忠心……”

    “李岩将军本人可能还忠心,”高一功打断,“但他手下那些头领……听说高迎祥承诺,凡归附者,保留原部人马,赐银赐粮。咱们那些兄弟,冻饿交加,哪经得住这般诱惑?”

    李自成瘫坐在地,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他知道,完了。高迎祥这一手,比秦良玉的火雨更致命。火雨焚的是兵,闯王令诛的是心。

    “闯王,咱们……咱们怎么办?”刘体纯颤声问。

    李自成沉默良久,忽然惨笑:“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往北走,去蒙古。听说王自用、老回回他们在河套还有些势力,咱们去投他们。”

    “可蒙古人……”

    “总比在这里冻死强。”李自成挣扎起身,眼中重新燃起野兽般的光,“只要我还活着,就有翻身之日。高迎祥……秦良玉……朱由检……咱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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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黄河渡口。

    高迎祥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都燃着某种渴望——对粮食的渴望,对活路的渴望。

    木台中央的香案上,供奉着那面斑驳的“闯王令”。令牌旁,是碎裂的副总兵印信。

    “兄弟们!”高迎祥声音洪亮,“我高迎祥,陕北米脂人,和你们一样,是被逼得活不下去才造反的!朝廷招安,我信了,带着兄弟们去古北口打建虏,去许州打李自成!可朝廷怎么对咱们?”

    他抓起碎裂的官印,狠狠摔在地上:“赏银克扣!粮饷拖延!有功不赏!有伤不医!他们拿咱们当狗!当炮灰!”

    台下骚动起来,有人高喊:“高闯王说得对!”

    “所以今天我砸了这狗屁官印!”高迎祥高举闯王令,“从今往后,我高迎祥还是闯王!但咱们反的,不是大明百姓,是那些贪官污吏!是那些克扣军饷的狗官!咱们要的,是让兄弟们吃饱饭,让战死的弟兄家人有抚恤!”

    他指向身后:“看!那边是秦总兵拨给咱们的三千石粮食!每人先领三斗!伤病的,另有医药!”

    人群爆发出震天欢呼。饿极了的人,见到粮食比见到亲爹还亲。

    高迎祥继续道:“愿意跟我干的,留下来,咱们重组义军,专打贪官,保护百姓!不愿意的,领了粮食,自寻活路,我绝不阻拦!”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也纷纷跪倒:“愿随闯王!”

    远处山坡上,秦良玉和李定国立马观望。

    “总兵,高迎祥这一手……真是厉害。”李定国感叹,“既收拢了人心,又占了道义。只是……他这般公然砸官印、举反旗,朝廷那边……”

    秦良玉淡淡道:“他砸的是副总兵印,举的是‘反贪官’旗,没说要反朝廷。况且……”她顿了顿,“陛下有密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只要能稳住中原,些许僭越,可暂不计较。”

    李定国恍然。原来这一切,都在皇帝默许之下。

    “李岩那边如何了?”秦良玉问。

    “李岩本人被部下软禁,其部三万人,已有两万归附高迎祥。剩下一万还在观望,但粮草已断,撑不了几天。”

    秦良玉点头:“告诉高迎祥,对李岩要留有余地。此人虽为流寇谋士,但素有廉名,不贪不虐。若肯归顺,可留用。”

    “是。”

    两人策马回营。途中,李定国忽然道:“总兵,您说高迎祥……真甘心一直当朝廷的刀吗?”

    秦良玉望着黄河奔腾的浊浪,缓缓道:“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忠臣,也没有永远的叛逆。今日他为朝廷剿寇,是因朝廷能给他粮食、名分。若有一日朝廷给不了了……”她没有说下去。

    但李定国听懂了。乱世如潮,人如浮萍,今日聚,明日散,皆是时势使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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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二十,北京西苑。

    武备学堂第一期遴选结束。从三千报名者中选出三百人,年龄从十六到二十五岁,有阵亡将士遗孤,有京营子弟,也有少数破格录取的平民良才。

    崇祯亲临开学典仪。他未穿龙袍,只着一身藏青常服,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看着台下三百张年轻而朝气的脸。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父亲战死沙场;有些人,家乡被流寇荼毒;有些人,只是想混口饭吃。”崇祯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今日站在这里,你们便有了同一个身份——大明的未来。”

    台下肃然。

    “徐光启徐先生临终前,心心念念两件事:一是火器改良,二是武备学堂。”崇祯继续道,“他说,大明缺的不是利器,是会用利器的人。你们,就是要成为那样的人。”

    他指向校场一侧,那里陈列着掣电铳、飞火神鸦、轻炮等新式火器:“这些,是徐先生呕血所造。但若无人会用,便是废铁。所以朕要你们学——学火器操作,学阵法兵法,学算学格物。学成之后,不是去做官,是去带兵,去打仗,去守土安民!”

    年轻学子们眼中燃起火焰。

    “学堂规制:学制三年,分步、骑、炮、工四科。每月考核,优胜者赏,劣者汰。三年期满,优者授实职,劣者遣返。”崇祯目光扫过全场,“朕会每月来此一次,亲自考校。望诸生勤勉,莫负朕望,莫负徐先生在天之灵。”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百人齐声高呼,声震西苑。

    典仪结束后,崇祯单独召见学堂总监孙元化。这位被徐光启力保复用的前登莱巡抚,如今削瘦了许多,但眼神明亮。

    “孙卿,这些人,朕交给你了。”

    孙元化跪地:“臣必竭尽所能!只是……火器教习,尚缺精通之人。伯多禄等西人匠师虽懂制造,但于战术运用……”

    “朕已想到。”崇祯道,“调秦良玉麾下李定国来京,任火器科教习。他在张献忠军中便擅用火器,又在秦良玉军中接触新式装备,正合适。”

    孙元化眼睛一亮:“李定国……可是擒张献忠时立功的那个?”

    “正是。”崇祯顿了顿,“此人原是流寇,但弃暗投明后忠心可鉴。朕要用他,也是给天下人看:只要诚心归顺,朝廷必不亏待。”

    “陛下圣明。”

    离开西苑时,王承恩低声道:“皇爷,骆指挥使有密奏,关于皮岛……”

    崇祯脚步一顿:“回宫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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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暖阁。

    骆养性呈上密报:“毛承斗水师七日前在旅顺外海遭遇风暴,损失惨重,现退至登州休整。尚可喜、耿仲明在皮岛……已有动作。”

    “什么动作?”

    “三日之内,他们以‘整肃军纪’为名,撤换了毛承斗留下的十二名将领,全部换上自己亲信。岛上存粮、军械库,均已控制。”骆养性顿了顿,“还有……后金使者三日前秘密登岛,至今未离。”

    崇祯闭上眼睛。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毛承斗知道吗?”

    “尚不知。登州与皮岛消息已断。”

    崇祯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传密旨给登州巡抚:若毛承斗志在平叛,准其调用登州水师。粮饷军械,全力支持。”

    “陛下,这是要……打皮岛?”骆养性一惊。

    “不是打,是平叛。”崇祯冷冷道,“东江镇绝不可落入后金之手。否则辽东沿海,再无宁日。”

    “臣明白了。只是……”骆养性犹豫,“尚可喜、耿仲明在岛上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毛承斗纵然有登州水师支援,也未必能胜。”

    崇祯沉默良久,缓缓道:“所以朕还要下一道旨:凡皮岛将士,擒杀尚、耿者,封伯爵,赏万金。从叛者,若能反正,既往不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骆养性恍然,“臣这就去办。”

    “等等。”崇祯叫住他,“此事机密,不得外泄。尤其是……不能传到朝中某些人耳中。”

    骆养性心中一凛:“臣明白。”

    他知道,皇帝指的是温体仁那些人。虽然温体仁近来表现恭顺,但谁能保证,他不会将消息卖给后金,或用来与皇帝讨价还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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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五,皮岛。

    尚可喜站在望海台上,看着波涛汹涌的大海,面色凝重。耿仲明急匆匆上来:“大哥,登州那边有动静了!毛承斗正在集结战船,似要回师!”

    “多少人?”

    “大小战船六十余艘,水师约四千人。加上登州可能支援的,最多不过八千。”

    耿仲明松了口气:“咱们岛上有一万二千人,足以……”

    “你错了。”尚可喜打断,“咱们的一万二千人,真正听咱们的,不到四千。其余都是墙头草,看风向。”

    “那……那怎么办?后金那边说好的援军,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到!”

    尚可喜沉吟良久,忽然道:“把各营将领召集到总兵府,就说……有要事相商。”

    “大哥是要……”

    “杀人。”尚可喜眼中闪过狠厉,“把那些可能倒向毛承斗的将领,全杀了。一了百了。”

    耿仲明打了个寒颤,但咬牙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一个时辰后,总兵府大堂。

    二十余名将领齐聚,尚可喜坐在主位,面色如常:“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如何应对毛承斗回师。大家畅所欲言。”

    一个老将出列:“尚将军,毛总兵是朝廷钦命,东江镇正统。咱们……咱们真要反?”

    “不是反,是清君侧。”尚可喜淡淡道,“毛承斗年轻气盛,擅启战端,致水师损失惨重。我等为保全东江镇血脉,不得已而为之。”

    “可朝廷那边……”

    “朝廷?”尚可喜冷笑,“朝廷如今自身难保,哪顾得上咱们?更何况,我已得后金大汗承诺,只要归顺,封王裂土,永镇东江。”

    众将哗然。封王裂土,这是何等诱惑?

    但也有忠直者愤然:“尚可喜!你竟敢通敌卖国!我……”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那将领捂住喉咙,难以置信地倒下。耿仲明收刀,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堂中死寂。

    尚可喜缓缓起身:“还有谁有异议?”

    无人敢言。

    “好。”尚可喜满意点头,“那便这么定了。从今日起,皮岛易帜,归顺大金。凡有不从者……”他瞥了眼地上的尸体,“格杀勿论。”

    众将噤若寒蝉。

    但尚可喜不知道的是,此刻堂外廊下,一个亲兵悄然退去。他是毛承斗留下的暗桩,已在皮岛潜伏三年。

    当夜,一只信鸽从皮岛隐秘处起飞,往登州方向而去。

    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只有一行字:“尚、耿已反,将清洗异己。岛内忠义之士,待将军回师,可为内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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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廿八,登州水师大营。

    毛承斗接到密信时,正在看海图。他肩上的箭伤还未痊愈,脸色苍白,但眼中火焰未熄。

    “将军,怎么办?”副将陈继盛急问,“岛上将领若被清洗,咱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毛承斗却笑了:“不,这是机会。”

    “机会?”

    “尚可喜清洗异己,必失人心。”毛承斗目光锐利,“传令全军,明日出海,直扑皮岛。再传檄岛上:凡擒杀尚、耿者,封伯爵,赏万金。从叛者反正,既往不咎。”

    陈继盛迟疑:“可陛下那边……”

    “这就是陛下的旨意。”毛承斗从怀中取出密旨,“八百里加急,昨夜刚到。”

    陈继盛看完,精神大振:“既有陛下支持,咱们必胜!”

    毛承斗望向大海方向,喃喃道:“父亲,您在天的灵看着。儿子绝不会让东江镇,落入建虏之手。”

    海风呼啸,战旗猎猎。

    而此刻的盛京,皇太极也接到了尚可喜的密报。

    “皮岛已定?”皇太极抚掌大笑,“好!传令阿敏,率水师一部,接应尚可喜。只要皮岛在手,明国辽东沿海,便是我大金的牧场!”

    “大汗英明!”众臣齐贺。

    但皇太极笑容渐敛:“不过……毛承斗不会坐视。传令沿海各堡,加强戒备。再派人潜入登州,散播谣言,就说毛承斗已投后金,正欲献登州。”

    “此计甚妙!可乱明军军心!”

    皇太极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皮岛划到山海关:“开春之后,皮岛、锦州、古北口,三路齐发。朕倒要看看,明国还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人心。”

    殿外,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窗棂上。

    崇祯八年的春天,还未到来,但战争的阴云,已笼罩了整个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