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江宁织造府的账房内只余一盏孤灯。
陈浩然指尖抚过泛黄的账册页脚,忽然触到一处异常的厚度。他屏住呼吸,用裁纸刀轻轻挑开装订线——夹层里,三页薄如蝉翼的宣纸滑落而出。
烛火跳跃间,他看清了纸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标注:
“雍正二年三月,御用绛丝龙袍一件,报损。实转售徽商汪氏,银八百两。”
“同年八月,宫用金线三十斤,账销六成。余货入苏州‘云锦轩’。”
“三年正月……”
冷汗瞬间浸透了浩然的中衣。
次日清晨,曹頫召见幕僚议事的书房里弥漫着檀香。
“近日宫中催办端午贡品的文书,诸位都看过了。”曹頫的声音透着疲惫,这位袭职不过数年的江宁织造,眼尾已生出与年龄不符的细纹,“皇上崇尚节俭,今年龙舟锦的用金线规格比往年减了三成。”
坐在末座的陈浩然低头研磨墨锭,余光瞥见师爷赵文奎捻须沉吟。
“大人,”赵师爷缓缓开口,“规格虽减,工艺却要求‘朴素中见华贵’。依老朽看,倒不如在暗纹上下功夫——用银线掺蚕丝,日光下隐隐有流光,既合圣意,又……”
“又省下三成金线?”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是管库房的秦先生,“赵师爷好算计。只是省下的料,是入库还是入‘老地方’?”
书房骤然寂静。
陈浩然手下的墨锭微微一滞。这一个月来他已摸清织造府脉络:曹家世代经营江宁织造,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早被康熙年间的数次接驾拖垮了底子。如今新帝登基,查亏空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府中人人自危。
“秦先生慎言。”曹頫端起茶盏,盏盖与杯沿轻碰的脆响在静室里格外刺耳,“皇上明鉴万里,我等自当尽心办差。那些无稽之谈,休要再提。”
话虽如此,浩然却看见曹頫握盏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三日后,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陈巧芸将最后一枚义甲缠好,抬头便见侍女引着一位戴帷帽的女子穿过回廊。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云锦缎子与步履间的气度,已昭示着来人不凡。
“小女曹氏,久闻陈姑娘琴艺超绝。”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却眉宇含愁的脸——正是曹頫的侄女,曹寅的孙女曹芷兰。
巧芸心头一跳,面上却笑意温婉:“曹小姐光临,蓬荜生辉。”
教学在雅室进行。当巧芸演示轮指技法时,曹芷兰忽然轻声问道:“听说陈姑娘有位兄长,在伯父府上任幕宾?”
“正是。”巧芸手下琴音未停。
“我昨日路过账房,见陈先生为核对一批苏杭丝绸的账目,忙至深夜。”曹芷兰的声音更轻了,“伯父常说府中幕僚虽多,如陈先生这般通晓新式记账法的,却是难得。”
琴弦铮然一声。
巧芸收回手,缓声道:“家兄愚钝,不过略尽本分罢了。”
“本分……”曹芷兰重复着这个词,从袖中取出一枚素笺,轻轻推至琴案边,“前日整理祖父旧稿,偶得此诗。想着陈先生是读书人,或愿一观。”
素笺上是娟秀小楷抄录的一首七律,咏的是冬雪压竹。巧芸粗看一遍,正要道谢,却忽觉不对——每隔三字,若连起来读……
“账危速离”!
她猛地抬头,曹芷兰已重新戴好帷帽,起身一礼:“今日受益良多。改日再来请教。”
送走曹芷兰,巧芸攥着那枚素笺在雅室呆立良久。直到日影西斜,她才快步走向书案,用他们兄妹私下约定的密写法,将今日之事写成短笺,塞入特制的竹制笔管中——这是父亲陈文强设计的传信方式,由可靠的行商每隔十日南北传递一次。
但这次,她等不了十日了。
当晚,金陵城南的“檀香阁”后院,陈乐天正与两位徽州木商品茶。
“陈老弟这‘限量鉴藏’的法子,着实高明。”年长的胡商人捋须笑道,“上月那批打着‘御用同源’旗号的小叶紫檀镇纸,苏州文人圈里已炒到百两一对。”
乐天谦逊举杯:“全赖诸位前辈帮衬。不过……”他话锋一转,“近日听闻织造府那边,似有变故?”
两位商人交换了眼色。
年轻些的汪商人压低声音:“陈老弟不是外人,透个底——曹家这棵大树,怕是要倒。盐政、漕运、织造,皇上登基后这三处的账,查得一个比一个紧。扬州那边已经……”
话未说完,包厢门被轻轻叩响。心腹伙计附耳禀报几句,乐天脸色微变,起身告罪:“舍妹有急事,在下暂且失陪。”
后院偏门处,巧芸一身男装,戴着斗笠。见到兄长,她第一句话便是:“浩然有危险。”
听完妹妹叙述,乐天在月光下来回踱步。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从墙外隐约传来,衬得小院格外寂静。
“曹家小姐冒险传信,说明局势比我们看到的更急。”他停下脚步,“父亲那边前日来信,说京中已有御史准备上奏弹劾江宁织造亏空。按历史……”
“历史如何?”巧芸急问。
乐天摇摇头:“我只依稀记得曹家是在雍正年间被抄的,具体时间……但肯定不远了。”他揉着太阳穴,痛恨自己当年为什么没多读几遍清史稿。
“我们必须做三件事。”片刻后,乐天沉声道,“第一,立刻让浩然找理由撤离曹府,伤病、家中有事都行;第二,我们在江南的生意,凡与织造府有瓜葛的,十日内全部切割干净;第三,准备好现银和北上通路,一旦风声不对,立刻接应浩然离开金陵。”
巧芸点头,又蹙眉:“但浩然那性子,若觉得此时离开是不义之举……”
“所以需要一场‘戏’。”乐天眼中闪过商战磨砺出的锐光,“五日后,我会在镇江的木材货仓‘出事’,你则‘急病’。家中独子幼女同时出事,浩然作为长兄,必须北上照应——这理由,曹頫也无法阻拦。”
计划在暗中启动。
第四日深夜,陈浩然在账房整理最后一批丝绸样册。明日便是十日一次的家信传递日,他已将这段时间对曹府财务的观察、对《石头记》人物原型的笔记,以及那份夹层密账的抄录,悉数封入竹管。
烛火将尽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曹頫本人,未带随从,一身常服。这是浩然入府半年来,第一次在非公务场合单独面见这位主子。
“大人?”浩然躬身。
曹頫走入房中,目光扫过摊开的账册,沉默良久。就在浩然以为他要质问什么时,曹頫却忽然开口:
“令尊在京城经营的煤炉……听闻很得寻常百姓家喜爱?”
浩然心头警铃大作,面上恭敬答道:“雕虫小技,不过取个暖罢了。”
“取暖。”曹頫重复这个词,在昏黄烛光中露出一个极淡的苦笑,“是啊,寒冬腊月,最要紧的不过是取个暖。什么锦绣文章、什么富贵荣华,都是虚的。”
他转过身,直视浩然:“陈先生,若有一日,这织造府的差事办不下去了,你说这府中上下百余口人,该如何取暖?”
问题来得太直白,浩然措手不及。
不等他回答,曹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账册上:“这是先父留下的旧物,不算名贵,却陪了我三十年。明日先生寄家书时,可否替我带句话给令尊——”
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融进夜风:
“就说……金陵的‘云锦’,经不起北方的朔风了。”
说罢,曹頫转身离去,留下陈浩然对着那枚温润的玉佩,脊背生寒。
更深的夜,从织造府东北角的库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约有马蹄声、呵斥声,还有瓷器破碎的脆响。
浩然推开窗,看见数盏灯笼在黑暗中急促移动,像一群受惊的萤火。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知道有些事,已经等不到天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