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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殿前陈策香盈袖 语隐机锋各自心
    次日,文华殿的经筵日讲甫毕,朱雄英便匆匆返回东宫。

    方踏入殿门,值守内侍便趋前低声禀报:“殿下,魏国公府徐姑娘已至,在偏殿候了约两刻钟。”

    朱雄英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请她过来吧。”

    他步入正殿,在书案后坐定,随手整理了一下方才讲官所呈的几份奏疏节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殿门方向。

    心头那丝自昨夜便萦绕不去的微妙心绪,此刻似乎随着等待的须臾,被无声地放大了些许。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而稳定。

    “臣女徐妙锦,参见殿下。” 清越婉转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朱雄英抬眸望去。

    今日的徐妙锦,显然经过一番精心装扮,却又不失分寸。

    一身天水碧的织金缠枝莲纹缎面对襟褙子,内衬月白立领中衣,下系浅葱色马面裙,裙裾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简洁的碧玉簪并两朵珍珠珠花,耳垂上两点米珠坠子,随着她行礼的动作轻轻晃动。

    妆容极淡,只唇上点了些许朱色,愈发显得眉眼清澈,肌肤莹润。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洁白优美的颈项,仪态端庄无可挑剔。

    最要命的是,随着她步履轻移,踏入殿内,一股极清雅、极幽微,却又难以忽视的淡香,便似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朱雄英起初并未在意,只觉今日殿内气息格外清爽,驱散了些许闷浊。

    他下意识地多吸了一口。

    那香气清冽,带着几分甘凉,似雪后松针,又似晨间竹林。

    直到她行礼后盈盈起身,那股冷香随着动作稍显馥郁,他才骤然惊觉——

    「这气息竟如此熟悉!」

    「是“珍宝楼”那款名为“竹韵”的顶级香水的味道。」

    「可……似乎又有些不同。」

    「少了几分初调时模拟出的竹叶青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暖意。」

    「是她特意用了“竹韵”?」

    「还是……她本就是这款香水的常客?」

    这幽冷的香气与她今日清雅却精致的装扮,此刻在他感知中奇异地融为一体,形成一种超越公务场合、令人心旌微摇的独特存在感。

    朱雄英一时竟有些愣神。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滴答。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内侍见皇太孙目光落在徐姑娘身上,竟似忘了叫起,忙借着换茶的由头,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朱雄英倏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后蓦地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好在面上还能维持镇定。

    “免礼,赐座。” 他声音平稳,目光已迅速从徐妙锦身上移开,落回面前的书案,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从未发生。

    “谢殿下。” 徐妙锦从容起身,依言在下方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姿态娴雅。

    她似乎并未察觉方才那短暂的凝滞,又或许察觉了,却只是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沉静如常。

    “看茶。” 朱雄英对内侍吩咐道,借此稍稍平复了一下心绪。

    他心中暗忖:

    「自己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在徐妙锦面前如此失仪。」

    「定是昨夜思虑过甚,未曾休息好。」

    内侍恭敬奉茶,清冽的茶香稍稍冲淡了方才的气氛。

    朱雄英端起茶盏,借氤氲的水汽定了定神,这才抬眼,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锐利,看向徐妙锦。

    “今日请你前来,是有一件要事,需你协力操持。” 他开门见山,语气是商讨公务的端正。

    徐妙锦微微欠身:“殿下但请吩咐,臣女必竭尽全力。”

    “嗯。” 朱雄英放下茶盏,将昨日思定的“布料倾销东瀛”之策,择其要点,清晰道来。

    从大明新式纺车带来的产能骤增,到需为过剩产能寻找稳定出口,再到选定东瀛作为目标市场的缘由,以及需要御商会统筹协调直隶、浙江及二十家勋贵工坊,调整生产,专供对东瀛贸易的庞大计划。

    他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将一桩涉及国策、经济、外交的复杂谋划,阐述得清晰透彻。

    只是,他略去了此策更深层的目的——

    为石见银山的开采与白银回流做掩护与经济捆绑,只将其定位为一桩规模空前的“官营海外贸易”。

    “此事务必隐秘、迅捷。东瀛国情特殊,其民风与大明有异,所产布匹花色、质地、规格,皆需依其好,略作调整。此事繁琐,非熟知工商、又得各家信任者不能统筹。”

    朱雄英看向徐妙锦,目光专注,“你经办‘珍宝楼’与二十家勋贵工坊事宜已久,各方情弊,皆了然于胸。更兼心思缜密,处事稳妥。本王意,此番东瀛布料专营之事,亦由你总揽协调之责。直隶、浙江及那二十家勋贵工坊,凡涉及此务者,皆需听你调度,定期向御商会呈报,由你汇总核验。”

    徐妙锦静静听着,眸中神色随着朱雄英的叙述,从最初的沉静,到渐起波澜,终至一片澄明的了然与思索。

    「原来如此。」

    「殿下深夜传讯,所谋竟是这般大事。」

    「将直隶、浙江乃至二十家勋贵的力量整合起来,专攻一国之市场,这手笔……果然非比寻常。」

    「这已远超寻常商业范畴,近乎国家行为。」

    「而殿下将如此重责交托于她……」

    她心中震动,面上却愈发沉凝。

    待朱雄英语毕,她并未立刻领命,而是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

    “殿下信重,臣女感佩。然,兹事体大,臣女有几处不明,斗胆请殿下示下。”

    “讲。”

    “其一,东瀛市场虽大,然其国贫富悬殊,各地大名喜好、财力亦有差异。此番专供布匹,是主攻高端绸缎锦绫,以取大名、豪商之利?还是兼顾中下,以量大价平的松江棉布、苏杭素缎抢占寻常武士、町人之用?抑或……两者并举,分层而售?”

    徐妙锦的问题直指核心,关乎整个倾销策略的产品定位。

    朱雄英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她果然敏锐,瞬间抓住了关键。」

    “两者并举。高端织物,取其厚利,亦可彰显我大明物华;中低端布匹,方是冲垮其本土纺织、占据市场之主力。具体比例,你可会同御商会、工部及熟悉东瀛的商人,详加拟定。”

    “其二,”徐妙锦继续道,“如此巨量布匹生产,原料消耗必然惊人。棉花、生丝、染料,皆需提前备足,且需稳定供应。尤其棉花一项,如今多地推广新式纺车,用棉量已增,若再骤然加大,恐价格腾贵,反伤及国内寻常织户与百姓用度。此节,御商会与户部、各地布政使司,当有统筹。”

    朱雄英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

    “原料之事,御商会可凭本王手令,优先调用皇庄、官仓储备,亦可委托可靠商号,赴产地提前订购。必要时,可动用水师船队,自南洋、占城等地购入部分棉麻。总之一条,不可与民争利,不可过度推高国内棉价。具体章程,你可拟个条陈上来。”

    “其三,”徐妙锦略微停顿,抬眼看向朱雄英,目光清澈而坦然,“殿下欲以此策助臣女兄长在东瀛立足,臣女铭感五内。”

    “然,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布料输入,东瀛本地商人乃至掌控港口、贸易的大名,必受冲击,恐生抵触。兄长身处异国,若彼等将怨气转嫁……是否需提前有所筹谋?或是,此批布料之售卖,本身便可作为兄长在当地周旋、结交、稳固关系之资源?”

    朱雄英心中一震,看向徐妙锦的目光更深了些。

    「她竟能想到这一层!」

    「不仅虑及商业本身,更将贸易行为与徐增寿在东瀛的政治处境联系起来,思虑之周全,远超寻常男子。」

    「果然……她之才干,绝不限于商事。这份敏锐与缜密,若为男子,入朝为官,必是良材。」

    他心中暗叹,那份欣赏与隐隐的遗憾再次浮现,但旋即被他压下。

    “你所虑极是。”

    朱雄英肯定道,“此事本王已有计较。布料售卖,初期可由你兄长或其指定之人主导,联合部分对大明友善的当地豪商进行。所得利润,大部分回流大明,小部分可留作其在东瀛活动、打点、建立人脉之资。”

    他略一停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龙江水师新编的护航船队,不日也将例行巡弋东海商路。凡我大明商船,皆在庇护之列。东瀛当地若有人不识时务……”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清晰——

    这桩生意,有着看不见的武力作为后盾。

    这不仅仅是商业行为。

    “具体如何操作,如何平衡各方,你可与你兄长保持联络,相机行事。总之,此事于公,是为国谋利;于私,亦是助增寿打开局面,站稳脚跟。你需明白此中关窍。”

    他没有提及石见银山,但将“站稳脚跟”与“获取活动资金”的联系点明了。

    这已足够徐妙锦领会其中深意——

    这桩生意,是徐增寿在东瀛的重要依仗之一。

    徐妙锦在听到“水师”二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这简短一句,像一把钥匙,瞬间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理解的门。

    兄长远赴东瀛,绝不只是经营一处据点;这倾国之力的布料倾销,也绝不仅为牟利。

    水师巡弋的,是商路,更是通往未来的航路;庇护的,是商船,更是大明不容置疑的意志与力量。

    她眸光微动,先前所有的线索与疑问,在此刻汇聚、贯通,显露出一张更为宏大图景的模糊轮廓。

    她离座,再次敛衽一礼,姿态恭谨而坚定:“殿下思虑周详,臣女已无疑问。蒙殿下不弃,委以重托,臣女必当竭尽心力,协调各方,督办此事,不负殿下所望。”

    “好。” 朱雄英看着她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眉眼,心中那丝因家族势大而起的隐忧,似乎也被她这份坦然与担当冲淡了些许。

    他温声道,“此事千头万绪,难免艰辛。若有难处,或遇掣肘,可直接报与本王知晓。御商会主事及各相关衙门,本王会另行叮嘱,务必与你配合。”

    “谢殿下。” 徐妙锦再次谢恩,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接下这千斤重担,与平日处理寻常事务并无不同。

    又略交代了几句尽快拿出详细章程、注意与各方沟通方式等细节后,朱雄英便让她退下自去筹备。

    徐妙锦行礼告辞,步履平稳地退出殿外。

    那抹清雅的“竹韵”冷香,也随着她的离去,渐渐飘散在殿中,只余下些许极淡的余韵,萦绕不散。

    朱雄英望着她消失的殿门方向,片刻失神。

    阳光斜斜透过雕花窗棂,恰好将一片明亮的光斑投在她方才坐过的绣墩上。

    光柱中,细微的尘埃无声飞舞,上下沉浮,仿佛那抹已不可闻的冷香,化作了可见的精灵,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里,勾勒着方才那个既清晰又遥远的影像。

    存在过,又已缺席。

    方才对话间,她专注聆听、冷静提问、条理分析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在澄瑞亭中侃侃而谈、在珍宝楼幕后运筹帷幄的身影重叠。

    干练,聪慧,沉静,可靠。

    还有今日那格外清新动人的装扮,那似有若无、熟悉又陌生的冷香……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奏疏上。

    「徐妙锦确是最佳人选。有她统筹,此事可成大半。」

    「至于其他……且行且看吧。」

    他提起朱笔,却发觉笔尖迟迟未落。

    殿内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那清冷的香气,提醒着方才那个既熟悉又似乎有些不同的身影。

    而在殿外,徐妙锦步履从容地穿过宫道,走向等候的马车。

    直到坐进车厢,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下来。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绣样。

    殿下将如此重要的国策交托于她,这份信任,重如千钧。

    而他最后那句“助增寿站稳脚跟”……

    「兄长在东瀛,所做之事,恐怕绝非简单的“站稳脚跟”那般简单。」

    「这规模空前的布料倾销,更像是一种掩护,或是一种……绑定。」

    「殿下所图,恐怕远不止商贸之利。而自己,已被卷入这盘更大的棋局之中。」

    心中并无多少畏惧,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似乎混合着责任感以及一丝隐隐的兴奋。

    这条路,或许比她预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波澜壮阔。

    她轻轻吸了口气,车厢内弥漫着那款名为“竹韵”的香水余味。

    清冷,克制,却自有风骨。

    正如她此刻的心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宫门,驶向那即将由她亲手推动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