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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舆情如沸民心涌 太孙法场自砺心
    从乾清宫回到东宫,朱雄英没有半分耽搁,立刻命人召来了《大明日报》周主编。

    他匆匆赶来,身上还带着墨香,显然刚从印刷坊那边过来。

    “周主编,坐。”朱雄英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待其落座,便开门见山,“今日急召你来,是为育婴堂一案。详情你应已有所耳闻?”

    周主编神色一肃,拱手道:“殿下,下官确有听闻,街头巷尾已有些许议论,多言及孩童惨状,群情激愤。下官正思忖,是否应发一文,以正视听,安抚民心。”

    “正是此意。”朱雄英颔首,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但不止于‘以正视听’。此次,你要做一篇大文章。”

    他目光沉静,条理清晰地吩咐:“其一,案情要报,但措辞需严谨,以应天府衙及三法司即将公布的案情为准,着重描述蠹虫之恶、孩童之苦、朝廷查办之速。细节要实,可引用些已查实的数据,如贪墨钱粮几何,苛待致残孩童几人,务必令人触目惊心。”

    “其二,要彰朝廷德政之本意。须写明,陛下与皇后娘娘设立育婴堂、养济院等善政之初衷,乃为恤孤怜贫,彰显天家仁德。此番蠹虫作恶,实乃背离圣意,蛀蚀国本,朝廷绝不容忍。”

    “其三,要显朝廷惩治贪腐、肃清吏治之决心。陛下已下严旨,涉事胥吏、官员如何论罪,要写清楚,尤其是那首恶王管事明日菜市口明正典刑、由本王亲往监刑之事,要点明。此为陛下重视民生、法纪严明之体现。”

    周主编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闪动,已然在构思文章框架,闻言立刻道:

    “殿下之意,下官明白。此文当以案为引,揭露恶行;以情动人,唤起公愤;更以法为结,昭示天威。既要让百姓知恶行之可恨,亦要令其知朝廷惩恶之坚决,更晓善政本意之仁厚。”

    “不错。”朱雄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周主编深知本王之心。此文基调,当是‘怒其恶,哀其民,信其法,慰其心。”

    他心中暗忖:

    「至于那些吏员考选、励廉金试行等新政细则……」

    「暂且不必提及。新政初行,尚未见功,此时宣扬,易生事端,反为人所趁。」

    「当前要紧的,是让百姓看到朝廷处理此事的决心与力度,重拾对朝廷政令的信心。」

    思绪回转,朱雄英继续要求道:“文章要快,明日一早,本王要看到《大明日报》头版,便是此文。版面可加大,措辞务必精准有力。”

    “殿下放心,下官即刻去办,定不辱命!”周主编起身,郑重一揖,匆匆离去。

    ……

    翌日,午时未至,金陵城菜市口已是人山人海。

    今日《大明日报》那篇题为《蠹虫蚀善政,天威震魍魉——论育婴堂案及朝廷肃贪决心》的长文,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京城的舆论。

    文章以确凿的数据、沉痛的笔触,详细披露了数所育婴堂内胥吏管事如何勾结、克扣钱粮、虐待孤幼的恶行,尤其对那王管事索贿不成、竟夺病童口中之食的细节描写,更是令人发指。

    文章最后,笔锋一转,盛赞陛下与皇后设立善政之仁德,痛斥蠹虫辜负圣恩,并明确宣告了朝廷的严厉惩处,特别是今日皇太孙将亲临监斩首恶。

    报纸虽发行不久,但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识字者大声诵读,不识字者侧耳倾听,消息飞速传播。

    愤怒、同情、对朝廷的期待,各种情绪在人群中发酵。

    “该杀!真真该杀!连孤儿的活命钱、救命粮都贪,还是人吗?!”一个穿着浆洗发白儒衫的老秀才,抖着手中的报纸,气得胡子直翘。

    “朝廷这次真是动了真怒了!连皇太孙都要亲自来监斩,可见重视!”一个商贩模样的中年人感叹。

    “早就该治治这些喝人血的东西了!皇后娘娘多好的人,设立的善堂原是活命菩萨,愣是被这帮天杀的弄成了阎王殿!”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抹着眼泪,她想起自己那早夭的孙儿……

    “看这报上写的,其他几处善堂还是好的。那些坏的,陛下和娘娘已经派人去查、去换了。但愿以后真能好起来……”也有人心怀希望。

    各种议论声中,也夹杂着一些更复杂的低语。

    一个缩在角落、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浑浊的眼睛望着监斩台的方向,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杀了一个……还有后来人呐……这世道,唉……”

    旁边的人听见,立刻瞪了他一眼,老乞丐便缩了缩脖子,不再作声。

    不远处,两个看似读书人模样的青年也在低声交换着看法:“陛下让皇太孙亲临,自是彰显重视。只是……殿下终究年少,亲历这般血光之事,是否……”

    另一人急忙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噤声,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尽管如此,场内主流的情绪,依旧是汹涌的愤怒和对朝廷决断的支持。

    就在这交织着各种情绪的声浪中,朱雄英到了。

    他没有摆全副銮驾,只带了必要的侍卫和东宫属官,一身暗青色常服,神情肃穆地登上了监斩台。

    少年的面容虽尚带稚气,但眉眼间的沉静与威严,却让喧嚣的刑场渐渐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也有审视。

    这位年幼的皇太孙,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似乎从今日起,将不再仅仅是一个深宫中的贵人。

    朱雄英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悲戚、或期盼的面孔,最后落在被押解上台、面如死灰的王管事身上。

    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重的冷静。

    「皇爷爷让我来,便是要我看,要我记住。」

    「记住这贪墨之害,记住这民心之痛,记住这法度之威。」

    「更记住,雷霆手段的背后,是为了让石小满那样的孩子,日后能捧稳一碗稠粥。」

    他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坐着,等待着午时三刻的到来。

    阳光有些刺眼,刑场上的血腥气似乎提前弥漫开来。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

    坤宁宫。

    常氏坐在榻边,手中捧着今日的《大明日报》,正轻声为马皇后诵读那篇头版文章。

    她的声音清晰柔和,读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恶行细节时,忍不住微微发颤,强压着心中的愤怒与不忍。

    马皇后闭目听着,脸上的神色随着常氏的诵读而变幻。

    听到孩童惨状时,她眉头紧锁,手指揪紧了锦被;听到朝廷严惩、孙儿将亲往监斩时,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待常氏读完,殿内安静了片刻。

    “写得好。”马皇后睁开眼,眼中仍有痛色,但更多的是释然与一种深沉的决断。

    “该让天下人都知道,朝廷的善政,容不得这些魑魅魍魉糟蹋!重八、标儿和英儿处置得对,对这些没人性的东西,就该用重典!”

    她顿了顿,看向常氏手中的报纸,目光复杂:“这《大明日报》……是英儿弄出来的吧?以前只觉得是些新鲜玩意,登些朝政要闻、各地风物。如今看来,倒是柄利器。用得好,可宣德化,可通民情,可警奸邪。”

    常氏放下报纸,轻声道:

    “母后说的是。英儿曾说,舆情如水,宜疏不宜堵。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为何而做,总好过让他们被流言蜚语蒙蔽。今日这文章一出,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多是称颂朝廷处置果断,怜惜那些孩童的。儿臣方才让人去宫外听了听,民心……似是安定了许多,对善政也重拾了些盼头。”

    马皇后默默点头,望向窗外,似乎能穿越宫墙,看到那万众瞩目的刑场,看到她那身姿挺拔、代天行刑的孙儿。

    “只是……苦了英儿了。”

    她忽然低叹一声,带着祖母特有的心疼,“他才多大年纪,便要亲历这般血光之事,直面这般丑恶人心。重八让他去,是磨砺他。可我这心里……”

    常氏的眼圈也有些发红,但她强忍着,握住马皇后的手,柔声却坚定地说:“母后,英儿是大明的皇太孙。这是他必须走的路,必须担的责。早些见识,早些明白,也好。父皇和他父王,都是为他好。”

    马皇后反手握住儿媳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望向窗外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牵挂与骄傲。

    她知道,她的孙儿,正在以一种她或许不完全认同、但必须理解的方式,快速成长。

    而这份成长,关联着无数如石小满一般的孩童的未来,关联着这偌大江山,能否真正将“仁政”二字,落到实处。

    午时三刻将至。

    菜市口的喧嚣已彻底平息,一种肃杀而凝重的气氛笼罩全场,似是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监斩台上那个少年,以及他面前那面代表皇权的令牌上。

    朱雄英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台下无数双渴望正义得以伸张、又隐含对血光本能畏惧的眼睛。

    他缓缓站起身,指尖触及签筒中那枚颜色暗红的火签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抽出。

    他的手很稳。

    唯有他自己知道,在握住那枚小小木签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触感似是透过指尖,倏地钻入了心口。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他将那枚火签,掷于地上。

    “啪!”

    清脆到近乎刺耳的响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刑场,也似是在他自己的耳膜上重重一敲。

    他感到自己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出口时,却沉静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时辰到——”

    “行刑!”

    最后两个字吐出,他似乎卸下了一丝无形重负,又似乎背负上了更沉重的东西。

    声音落下,似是为这充满了愤怒、期待与变革躁动的一日,落下了一个沉重而决绝的注脚。

    血光,终究要见。

    而见血之后,那条铺着贪官污吏家财、试图导向清廉与善政的新路,才真正开始,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