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土匪喊完最后一个数,脸上横肉抖动,露出一口黄牙。
他手里的砍刀高高举起,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
他话没说完,身后那群土匪已经按捺不住,齐声叫嚷起来,朝着队伍冲了过来。
“抢啊!”
“粮食!牛马!都是咱们的!”
“谁挡道就砍谁!”
声音凶狠杂乱,在山道里回荡。
他们举着手里各式各样的兵器,有锈迹斑斑的砍刀,有磨尖的木棍,有锄头镰刀,朝着马车和随行的伙计们逼过来。
一个瘦高的土匪冲到一辆装着粮食的马车旁,挥着手里的木棍,对着看守的伙计厉声喝道:“滚开!这车粮食归老子了!”
伙计吓得脸色煞白,握着长棍的手直抖,想拦又不敢拦。
另一个满脸麻子的土匪冲到耕牛旁边,伸手就去拽拴牛的绳子。
耕牛受惊,猛地扬头,蹄子乱刨,差点把他踹倒。
麻子脸土匪骂了一句,挥起手里的镰刀就朝牛身上砍去。
牛痛得嘶鸣一声,更加狂躁。
现场一片混乱。
土匪的叫嚣声,伙计们惊慌的喊声,牲畜受惊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为首的土匪头子没有立刻上前。
他提着砍刀,站在路中央,冷眼看着手下往前冲,目光最后落在那辆深蓝色的马车上。
那辆车最大,最显眼,一看就是主人家坐的。
好东西,肯定都在里头。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露出贪婪的光。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手掀开了。
车帘掀开一角,一个人探出头来,是林默。
他从车厢里探出上半身,一只手扶着窗框,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混乱的景象。
他的神色很淡,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也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怒意。
只是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土匪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
他们见过太多被抢劫的人。
有跪地求饶的,有痛哭流涕的,有吓得尿裤子的,也有红了眼拼命反抗的。
可像这样,平静地探出头,冷冷打量他们的,还是第一次见。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藏着寒意。
几个土匪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
为首的土匪头子也看到了林默。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嚣张的神色。
“哟呵,还有个不怕死的!”
他提着砍刀,往前走了两步,刀尖直指林默。
“小子,看什么看?赶紧把车里的东西都交出来!金银财宝,粮食细软,一样不许留!再磨蹭,老子连人带车一起抢了!”
他声音很大,语气凶狠,想用气势压住林默。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里的砍刀上,又扫过他身后那群乱哄哄的土匪。
车厢里,柳氏紧紧搂着陈宁,手指掐进陈宁的胳膊里,掐得她自己都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宁缩在她怀里,眼睛瞪得大大的,透过母亲手臂的缝隙,死死盯着车窗外林默的背影。
红梅和青竹缩在车厢最角落,两人抱在一起,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车外,随行的伙计们和赵管家也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默身上。
赵管家站在马车旁,腿还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林默,眼神里满是期盼,又带着恐惧。
伙计们握着长棍的手心全是汗,有人嘴唇都在哆嗦,但也都看着林默,等着他说话,等着他拿主意。
山道上,一时间竟然安静了片刻。
只有牲畜不安的响鼻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陈安坐在车夫旁边,看到林默探出头,心里一紧。
他连忙从车辕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马车窗边。
“爹……”
他小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急切。
林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安抬起头,看着林默,脸上满是焦急和慌乱。
“爹,现在……现在怎么办?他们人太多了……”
他说着,余光瞥向车厢内。
透过掀开的车帘缝隙,他看到母亲紧紧抱着妹妹,脸色苍白如纸。
看到林默的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妹妹背上,另一只手扶着窗框,姿态依旧从容。
这一幕,让陈安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苦涩。
父亲死了,母亲跟了别人,现在遇到危险,他能做的,竟然只是跑到这个“新父亲”面前,慌慌张张地问怎么办。
他恨自己年纪小,恨自己没本事。
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如果他能像林默那样,一个人打跑二十多个土匪,现在就不会是这副模样。
他伸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木刀。
木刀粗糙,刀身是他用柴刀一点点削出来的,刀柄缠着布条,握在手里有些硌手。
平时练着玩,对付街上的小混混或许还行。
可眼前这些土匪,手里拿的是真正的砍刀、锄头、镰刀,一个个眼神凶狠,一看就是见过血的亡命徒。
他这点本事,冲上去,恐怕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陈安的手指蜷了蜷,最终还是松开了刀柄。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林默。
他抬起头,眼神紧紧盯着林默,里面满是急切,还有毫不掩饰的依赖。
他等着林默的回应,一个字,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好。
他不敢有别的动作,怕打乱林默的计划,怕惹来更大的麻烦。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去,看向那个提着砍刀、一脸嚣张的土匪头子。
林默的心里满是无奈。
这荒僻的山道,遇到土匪,几乎是必然的事。
他早就料到,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眼前这群土匪,人数不少,三十多个,前后围堵,把路封得死死的。
看他们的架势,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一个个眼神凶悍,动作熟练,显然是惯犯。
为首的这家伙,嗓门最大,叫得最凶,刚才数一二三的就是他。
林默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这个土匪头子身上。
那家伙还提着刀,指着自己,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脸上横肉抖动,一副吃定了他们的模样。
林默心里暗骂了一句,就你他妈的喊一二三是吧,我他妈让你喊一二三。
林默一直扶着窗框的右手收回,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皮质枪套,样式有些古怪,与寻常刀剑的鞘不同。
他的手很稳,手指扣开枪套的搭扣,握住里面的东西,一把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燧发滑膛手枪。
枪身黝黑,枪管冰冷,枪托是硬木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默手臂平举,枪口对准了那个还在叫嚣的土匪头子。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从拔枪到瞄准,不过眨眼之间。
那土匪头子还在骂,突然看到林默手里多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什么。
他身后的土匪们也有些茫然,有人停下了脚步,歪着头看。
下一刻,林默扣下了扳机。
扳机落下,燧石击打火镰,火星点燃药池里的火药。
一声爆响,在山道里炸开。
枪口喷出火焰和硝烟,一枚铅弹从枪膛中射出,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向目标。
铅弹精准地命中土匪头子的胸口。
他脸上的嚣张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
那里炸开了一个血洞,暗红色的血汩汩地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破旧的皮袄。
他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身体晃了晃,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尘土里。
溅起的尘土混着血沫,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气。
他躺在地上,腿抽搐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空洞无神。
山道上死寂一片,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土匪们愣住了,他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头领,看着他胸前那个恐怖的血洞,看着他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
又抬头,看向林默手里那个还在冒着青烟的古怪铁器。
那是什么东西?暗器?
“有……有暗器!”
一个土匪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
“他……他把大哥打死了!”
“那是什么玩意儿?”
土匪们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手里的兵器也垂了下来。
他们不怕刀,不怕棍,甚至不怕拼命。
可这种隔着老远,一声响就让人胸口开个洞死掉的东西,他们没见过,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土匪中间蔓延,但这恐惧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土匪突然红了眼,嘶声吼道:“大哥死了!给大哥报仇!”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火药桶,剩余的土匪瞬间被激怒。
恐惧被怒火压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
“报仇!”
“杀了他们!”
“一个不留!”
土匪们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嘶吼着,朝着林默所在的马车猛冲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凶,更猛,更像一群被激怒的野兽。
随行的伙计们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有人手里的长棍都掉在了地上。
赵管家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车厢里,柳氏和陈宁吓得尖叫起来。
红梅和青竹抱作一团,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陈安站在马车窗边,看着那群疯狂冲过来的土匪,脸色也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挡在车窗前,虽然知道这根本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