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初亮,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安澜村,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舍都显得有些朦胧。
林默所居的院落里一片静谧。
主屋内,光线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
屋里的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利落,透着一种简约的雅致。
林默还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闭目养神,似乎尚未完全醒来。
青竹和红梅早已起身,此刻正轻手轻脚地在屋内忙碌。
青竹端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半盆温水。
她将盆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浸湿了布巾,拧得半干,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低声道:“老爷,温水备好了。”
林默“嗯”了一声,并未睁眼。
青竹这才上前,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温热的布巾替他擦拭脸颊和双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主人的安宁。
布巾擦过林默的脸,带走一丝晨起的倦意。
另一边,红梅正在整理床铺。
她先将林默盖着的薄被轻轻掀起一角,仔细地抚平床单上的褶皱,然后将被子叠放整齐。
她又走到衣柜旁,取出林默今日可能要换的衣物,一件件抚平,叠好,放在床尾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动作同样娴熟而轻缓,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淡淡的喜悦,眼神也比往日更亮些。
昨晚,老爷没有去和夫人睡,而是让她们二人服侍。
她们心里都清楚,日后她们能服侍老爷的机会不多,所以昨晚两人忙的都很积极,事情处理的滴水不漏。
将来……若是能有幸怀上老爷的子嗣,那往后的日子,便彻底不同了。
这份隐秘的期盼,让她们昨夜侍奉得更加尽心尽力,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二分的小心与恭顺。
同一时分,院落的另一侧,柳氏已经梳妆完毕。
她换下昨日略显正式的衣裙,穿了一身素雅的浅灰色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却更显得清丽温婉。
她身边跟着贴身丫鬟冬梅,牵着陈宁的手。
小姑娘也换了身利落的浅绿色小衫裤,头发扎成两个小揪,精神十足。
“娘,我们现在就去逛吗?”陈宁仰着脸问道。
“嗯,”柳氏点点头,柔声道,“去走走,认认路,也看看咱们往后要住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她理了理女儿的衣领,对冬梅示意了一下,三人便轻轻推开房门,走出了暂居的小院,朝着村内走去。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清新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柳氏牵着陈宁,带着冬梅,缓步走在安澜村的道路上。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落,将村子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来。
没走多远,便遇到了早起的村民。
有扛着锄头准备下田的汉子,有提着水桶去水渠边打水的妇人,还有背着柴火从后山回来的老者。
这些人远远看到柳氏三人,尤其是认出柳氏时,几乎无一例外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放下手中的东西,侧身站到道路一旁,微微躬身,朝着柳氏行礼。
“夫人安好。”
“见过夫人。”
“小姐安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恭敬,姿态谦卑。
他们看向柳氏的目光,好奇中更多的是敬畏。
王上带回的夫人,在这安澜村,便是仅次于王上的尊贵存在。
柳氏面对这些行礼,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浅笑。
她并不倨傲,也不过分亲热,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地回应:“诸位早。”
态度从容得体,既保持了身份,又不显得疏离。
三人先是在内村里漫步。
内村主要是原先安澜村村民的居所。
这里的木屋看起来比外围的更加规整,排列得也更有序,横平竖直,形成几条清晰的巷道。
路面是夯实的黄土,打扫得干干净净,连碎石杂草都很少见。
家家户户的屋前屋后都收拾得利落。
柴火堆码得整齐,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裳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不少屋前还用竹篱围出了一小块菜畦,里面种着葱、蒜、青菜,绿油油的,给朴素的屋舍添了许多生气。
村里的村民各自忙碌着,却有种井然的秩序感。
几处屋前的空地上,三两个妇人坐在小凳上,身前放着简陋的织机,手指翻飞,梭子穿梭,正在织布。
丝线在她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发出规律的轻微摩擦声。
没有人高声喧哗,但低声的交谈和说笑声不时传来。
一个妇人笑着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引得对方也笑起来;打磨农具的汉子们互相交流着使用心得;孩子们在巷道里追逐玩耍,笑声清脆。
整个内村笼罩在一种悠闲和睦的氛围里,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神情专注而平和。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那么有烟火气,与山外那个动荡破败的乱世,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柳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感触良多。
就在这时,两名身着统一布衣、腰佩短刀的女子从另一条巷道快步走来。
她们身姿矫健,步伐沉稳,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两人来到柳氏面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夫人,”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女铁卫开口道,“王上安排我们前来陪同夫人,并护卫夫人与小姐安全。”
柳氏略微有些意外,但很快明白这是林默的细心安排。
她点了点头,温声道:“有劳二位了。”
“是。”
两名女铁卫齐声应道,随即起身,一左一右,稍稍落后柳氏半步,形成了护卫的态势。
“夫人想去何处看看?”
柳氏想了想,望向村子更外围的方向:“方才看了内村,不知外村是何光景?可否带我看看?”
“自当为夫人引路。”
铁卫便领着柳氏三人,朝着连接内外村的道路走去。
走在通往村外的路上,铁卫主动向柳氏介绍起来。
“夫人,外村那边,主要是安置从山外招募来的流民的地方。”
春草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王上仁慈,见他们可怜,便招募他们来村,让他们也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靠自己的劳力吃饭。”
柳氏听着,脚步微微一顿。
她身边的冬梅也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在林默身边这些时日,柳氏所见到的林默,多是沉稳、果决,甚至有些冷淡。
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在乱世中手握力量、经营着如此隐秘基业的男人,竟然还有这般仁善之心。
这意外的发现,让她对林默的印象,悄然多了几分柔软的暖意和更深的好奇。
陈宁不太懂这些,只是觉得能帮助别人是好事,仰头对柳氏说:“爹是好人。”
柳氏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多说,只是心中的波澜久久未平。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出了内村的范围,离开石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些安置流民的屋舍,大多是用茅草覆顶的简易木屋,比起内村的木屋显得简陋许多。
但这些屋舍也排列得整整齐齐,形成一个个小的聚居点,屋前屋后同样打扫得干净,有的屋前也种了菜,晾着衣物。
此时是下地的好时机,所以基本上没能在外村看到村民,柳氏几人便继续往前走。
很快,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开阔平整的农田。
田埂笔直,阡陌交通。
田里种满了庄稼,禾苗正是生长的好时候,绿油油地连成一片。
随风轻轻摇曳,漾起层层叠叠的绿色波浪,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田间已有许多人在劳作。
他们穿着比内村村民更为简朴、甚至打着补丁的衣衫,但动作却丝毫不慢。
弯腰除草,引水灌溉,神情专注。
虽然忙碌,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山外流民那种常见的麻木、绝望或惶恐,只有一种专注于眼前活计的平静。
更让柳氏和陈宁惊讶的是,田地的规划远不止种植庄稼。
在农田之间,巧妙地开辟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池塘。
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几尾鱼儿在水中悠闲地游动。
池塘岸边,有人正在清理杂草,有人则在查看水位。
不远处,还用牢固的木栅栏围起了几块区域。
一块区域里,几头毛色混杂但体型壮实的野猪正在拱食;另一块区域里,几十只山鸡在圈定的范围内走动、觅食,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在这里劳作的人们,分工明确。
有的在田里,有的在塘边,有的在养殖区喂食清扫,还有的背着竹篓,似乎在收集肥料或饲料。
人人都有事做,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忙碌而安稳的生气。
没有乞讨,没有争吵,没有躺在路边等死的绝望面孔。
这里的一切,都在一种有效的组织下,朝着自给自足、努力生存的方向运转。
柳氏站在田埂边,望着眼前这远远超乎她想象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久久无言。
她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世道,在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深山之中,林默竟然能经营出这样一处所在。
它不仅庇护了原有的村民,还能收留安置如此多的流民,并让他们各安其位,靠劳动换来温饱与安宁。
眼前这俨然一派小小桃源乡的景象,让柳氏对林默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认识与钦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