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德遣出的亲卫带着四名士卒,一路不停,来到了孙彪的别业门外。
守门的仆役认得是吴天德身边的亲随,不敢阻拦,慌忙进去通报。
孙彪正在内室歇息,昨夜饮宴虽尽兴,却也耗神。
听得吴天德亲卫来传,心里掠过一丝诧异。
他坐起身,一边让侍从帮着整理衣袍,一边思忖。
这个时候传唤,会是为了何事?莫不是近来营中又有新的调防安排?或是粮秣核查?
他自认那桩私盐买卖做得机密,参与的几个富商都是老交道,口风也紧,断不至于此刻就走漏消息。
想到这里,心下稍安,穿戴整齐后,他快步来到前厅。
亲卫见了他,抱拳行礼,态度如常:“孙统领,将军有请,过府商议军务。”
孙彪点点头,脸上露出惯常的笑容:“有劳兄弟跑这一趟。可知将军召见,所为何事?”
亲卫答道:“属下只是奉命传话,其他并不知晓。”
孙彪见他口风甚紧,也不再多问,只道:“既如此,我们这便过去,莫让将军久等。”
说罢,便随着亲卫一行人出了门。
街上行人不多,一行人脚步不慢。
孙彪走在亲卫身侧,起初还盘算着可能是哪项军务,但走着走着,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
此次传唤,似乎太过突然了些。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亲卫和后面跟着的四名士卒,他们面色平静,并无异样。
不多时,便到了吴天德的府邸。
府门外守卫比平日似乎多了两个,站得笔直。
亲卫上前低语一句,守卫便放行了。
他被引着来到主院,院中站着五六名持刀的亲兵,分散在阶前和廊柱旁。
看到他进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领路的亲卫在正屋门外停下,高声道:“禀将军,孙统领到了。”
里面传来吴天德的声音:“进来。”
亲卫侧身,示意孙彪入内。
孙彪伸手掀开棉布门帘,一步跨了进去。
屋内光线不算明亮。
吴天德端坐在正中的宽大椅子上,穿着那身绸缎便服,手里捏着那对玉球,正慢慢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门口方向。
在吴天德左右两侧,各站着两名贴身护卫,手按在刀柄上,身姿挺立,目光都落在刚进门的孙彪身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玉球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孙彪自己稍显沉重的脚步声。
孙彪的心猛地一沉,这绝不是商议寻常军务该有的场面。
他脸上原本准备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努力显得自然些,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末将孙彪,参见将军。不知将军召见,有何吩咐?”
他说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等吴天德开口。
吴天德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转着玉球。
时间一点点过去,孙彪弯着的腰有些酸了,额角开始渗出细汗。
屋内那种沉默的审视,像无形的石头压在他背上。
他飞快地回想自己近日的言行,除了那件绝对不能见光的事,实在想不出哪里出了岔子。
难道是手下哪个不长眼的惹了祸?或是之前克扣军饷的事被人捅上去了?
各种猜测在脑子里乱窜,却都找不到依据。
他忍不住微微抬眼,想从吴天德脸上看出些端倪。
吴天德的脸在有些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看不出情绪。
孙彪心里的慌乱越来越重。
他终于忍不住,直起一点身子,脸上挤出笑容,小心地再次开口:“将军,您传唤末将,是营中有什么紧急事务要吩咐吗?”
孙彪的话音落下,屋里依旧是一片寂静。
吴天德手里转动的玉球停了下来,他看着孙彪,慢慢开口:“孙彪,你可知罪?”
孙彪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踉跄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
“将军!将军饶命啊!”
孙彪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惧。
他俯下身,朝着吴天德的方向连连磕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末将……末将不知!末将实在不知身犯何罪!”
他一边磕头,一边急声辩解,“末将自跟随将军以来,一直小心谨慎,尽心尽力办差!营中大小事务,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末将……末将对将军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还请将军明示,末将到底做错了什么,惹得将军如此动怒?”
吴天德看着他这副拼命喊冤的模样,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点近乎讥诮的神色。
“不知道?”
吴天德的声音冷了下去,“孙彪,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本将军装糊涂?你是觉得,你背地里做的那些事,真的能瞒天过海,谁都不知道?”
孙彪磕头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抬起头,额上一片青紫,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惊恐。
“你是不是以为,这青阳城里,就数你孙彪最有本事,最会算计?”
吴天德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盯着他,“拿着营里的东西,去给自己换好处,还能把事情捂得严严实实,谁都不惊动?”
孙彪的脸色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跪在地上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汗水从鬓角流下来,滴落在衣领上。
他知道,吴天德这话绝不是空穴来风。
他不敢想,只能拼命摇头,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冤枉!末将冤枉!定是有人嫉妒末将,在将军面前诬告!末将……末将对将军绝无二心啊!”
吴天德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
“冤枉?”
吴天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的冷意更浓了。
“孙彪,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得让本将军把你那点破烂事全都抖落出来,你才肯认?”
孙彪听到这,心直接沉到了底,脑子里乱成一团。
无数个念头闪过,却抓不住重点。
他只知道,吴天德肯定是掌握了什么,而且不是小事。
吴天德不再看他那副狼狈相,直接说道:“私自动用营中粮草,拿去与人交易,换回大批私盐,孙彪,我说的这些,可有冤枉你?”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孙彪头顶炸开。
他整个人一下子瘫软了,连跪着的姿势都维持不住,上半身歪倒在地,脸侧贴着冰冷的地砖。
完了,全完了。
孙彪张着嘴,大口喘着气,却感觉吸不进多少空气,眼前阵阵发黑。
吴天德看着他瘫在地上如同死狗的模样,脸上掠过一丝厌恶。
但他并未在贩盐的事上继续追问,而是话锋一转。
“你那些盐,是从哪里弄来的?”
吴天德问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那个卖盐给你的人,是谁?现在在什么地方?怎么才能找到他?”
瘫软在地的孙彪,涣散的眼神因为这几句话而猛地聚焦了一下。
他原以为吴天德接下来就是要定他的罪,或是逼他交出私藏的盐和钱财,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吴天德竟然没有接着追究贩盐的事,而是问起了“林先生”?
孙彪心头骤然一紧。
他忽然明白了。
吴天德大张旗鼓把他叫来,厉声喝问,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处置他孙彪,也不是为了那点盐和银钱。
吴天德想要的,是那个能弄来这么多好盐的“林先生”。
想通这一点,孙彪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涌起更深的慌乱和无力。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吴天德见他迟迟不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加重了语气:“说。”
孙彪被这一声惊得哆嗦了一下。
他挣扎着,用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看着吴天德,脸上满是绝望。
“将……将军……”
孙彪的声音嘶哑难听,“盐……盐的事,末将认了!末将猪油蒙了心,一时贪念,犯了军法!末将该死!求将军……求将军念在末将往日还算勤谨的份上,饶末将一命!”
他先赶紧认罪,想争取一点余地。
但吴天德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点松动,显然在等他说出关于“林先生”的信息。
孙彪知道躲不过去,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至于……至于那位林先生……末将,末将真的不知道他的来历……更不知道他现在何处啊!”
他生怕吴天德不信,急急补充:“平日交易,都是他来联系末将,别的,别的末将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将军,末将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个字的假话!末将的命都在将军手里,怎么敢隐瞒!”
孙彪说完,又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身体因为恐惧和激动而不停颤抖。
他说的确实是实话,此刻只盼望吴天德能相信他确实不知情,至少,能暂且留住这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