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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暴雨行军
    暴雨来得比预想的更勐烈。

    寅时未到,豆大的雨点已经噼头盖脸砸下来,顷刻间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雨幕。狂风卷着雨水抽打在脸上,生疼。废弃村落里那几间破屋根本挡不住雨,雨水从屋顶的破洞倾泻而下,在地上积起一个个水洼。

    “将军,这雨太大了!”赵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几乎被风雨声淹没,“山路会变成泥潭,马匹根本走不了!”

    赵朔站在屋檐下,盯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雨势之大,五丈外的景物都看不清楚。这样的天气强行军,无异于自杀。

    但他没有选择。

    “所有人,用布条绑住鞋底,增加摩擦力。”赵朔转身下令,“马匹全部留在村里,轻装简从。每个人只带武器、干粮和水囊。其余辎重……全部放弃。”

    “将军,那些陨铁箭——”

    “也放弃。”赵朔打断墨翟,“现在保命要紧。只要人到了舟城,武器可以再造。”

    队伍在暴雨中重新整装。三十七人——原本五十人的精锐骑兵,如今只剩这些——用布条、藤蔓、甚至撕碎的衣物缠绕在鞋底和脚踝上。沉重的盔甲被卸下,只留胸甲和护臂。长矛太长不利于山地行军,大部分换成短刀和弩机。

    “出发。”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短的命令。赵朔第一个冲进雨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东南方向前进。

    山路果然变成了泥潭。有些路段完全被雨水冲毁,只能手脚并用爬过去;有些地方的土石松软,每一步都要试探,稍有不慎就会滑下山坡。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有两个士兵失足滚落,虽然被同伴拉住,但都受了伤。

    “将军,这样不行!”墨翟拄着一根树枝,浑身泥浆,喘息道,“速度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明天中午都到不了舟城。”

    赵朔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厚重得像是要塌下来,闪电在云层间穿梭,照亮了雨中模糊的山岭。风雨声中,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而是……

    “你们听。”他忽然说。

    众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在风雨的间隙,确实有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大地在震动,又像是有什么巨兽在远方咆孝。

    “是潮声。”老猎户脸色变了,“这么大的潮声……只有月圆大潮加上暴雨才会这样。将军,海面现在恐怕已经掀起十丈高的巨浪了!”

    十丈巨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舟城外的海域此刻是死亡禁区,任何船只出海都会被撕碎。也意味着……海底古城的入口,此刻的水流会狂暴到难以想象。

    “加速。”赵朔咬紧牙关,“必须在午时前赶到。否则今晚的下潜计划——”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如果赶不上,徐璎他们要么冒险在风暴中下潜,要么错过窗口期。而错过窗口期,就等于把海底古城拱手让给随时可能到来的瀛洲舰队。

    队伍再次前进,这次几乎是连滚带爬。雨水混合着汗水、泥浆,每个人都成了泥人。伤病员的状况在恶化,但没人抱怨,也没人停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与天气、与命运的赛跑。

    ---

    同一时间,舟城。

    暴雨同样席卷了这座海边要塞。海浪拍打着悬崖,溅起的水花甚至能飞到百丈高的了望塔上。整个舟城都在风雨中颤抖,木制建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地下工坊里,徐璎却感受到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手臂上的刺青此刻烫得惊人,那些深蓝色的线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活了过来。更诡异的是,当她靠近那套潜海设备时,铜盔表面竟然浮现出同样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金属内部透出来的,幽蓝的光。

    “这是……”端木敬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材质共鸣?难道陨铁和徐姑娘身上的刺青,是同一种东西?”

    范蠡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铜盔表面。那些纹路微微发热,触感像是有生命在搏动。“不是同一种东西,而是……同源。徐姑娘,你们徐国的先祖,究竟对你们做了什么?”

    徐璎闭上眼睛,回忆祖母临终前的话:“璎儿,我们徐人不是普通的人类。三千年前,天星坠海,我们的先祖是第一批接触‘星髓’的人。他们用星髓改造了自己的血脉,所以后代子孙身上会有这样的印记。这是祝福,也是诅咒……”

    “星髓?”范蠡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是陨铁?还是雷石?”

    “我不知道。”徐璎摇头,“祖母没说清楚。她只说,星髓有灵,会选择宿主。被选中的人,能感知到它的呼唤,也能……控制它的力量。”

    控制。这个词让工坊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所以古籍记载需要活祭,不是因为仪式本身,而是因为……”端木敬声音发颤,“需要有人成为‘宿主’,用自己的生命去控制雷石?”

    徐璎沉默了。她其实早有猜测,只是不敢承认。避火阵需要活祭,雷石需要宿主,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真相:那些天外来的东西,不是死物,它们需要生命作为媒介,作为……燃料。

    “如果真是这样,”范蠡缓缓站起,“那我们就更不能让瀛洲秦人得到它。一个会用活祭来启动力量的人,如果掌握了能‘引天雷’的东西,会做出什么?”

    没人能回答。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震得工坊顶棚簌簌落灰。

    “还有一个时辰到午时。”端木敬看向漏壶,“如果赵将军赶不到……”

    “那我们就自己下去。”徐璎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范先生,端木先生,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但如果需要有人成为宿主,那个人……只能是我。这是我的血脉,我的责任。”

    “徐姑娘——”

    “不必劝了。”徐璎走到铜盔前,抚摸着那些发光的纹路,“祖母说过,这是徐人最后的使命:要么掌控星髓,要么埋葬它。没有第三条路。”

    工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水手浑身湿透冲进来:“范先生!海面上的漩涡……开始扩大了!现在直径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丈,我们的观测船差点被吸进去!”

    范蠡冲到了望口,透过水晶窗望向海面。虽然暴雨如注,但隐约能看到,那片墨绿色的漩涡正在疯狂旋转,中心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更可怕的是,漩涡周围的海水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闪电,而是从海底透上来的、幽蓝色的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海底苏醒。

    ---

    邯郸,魏相府。

    雨同样下在邯郸,但比起东海之滨,这里的雨温和得多。魏相一夜未眠的结果终于出来了。

    “大夫,查清楚了。”门客捧着厚厚一叠竹简,“过去三年,通过郢都转运的违禁物资,最终都流向了三个地方:齐国临淄、楚国郢都、还有……琅琊屿。”

    “琅琊屿?”魏相皱眉,“那不是徐国故地吗?现在应该荒废了才对。”

    “表面上是荒废了。”门客压低声音,“但我们查到,去年有至少五批‘商队’以采买海货为名登岛,每批停留时间都在十天以上。而且这些商队有个共同点——他们雇佣的护卫,都是同一伙人:来自东海的‘海鹞子’。”

    海鹞子。魏相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一伙横行东海的海盗,三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原来不是散了,是被收编了。

    “继续。”

    “我们顺藤摸瓜,查到海鹞子的头目,曾经是……”门客顿了顿,“曾经是智氏的一个外府管事。二十年前因为贪墨被逐出智府,之后就去了东海。”

    智氏。又是智氏。

    魏相闭上眼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线索都指向智氏,但智氏已经灭了,智徐吾也死了。难道真是余党在作祟?还是说……有人借着智氏的名头在活动?

    “大夫,还有一件事。”另一名门客匆匆进来,“黑夫将军今早清查武库,发现少了三百套五年前淘汰的旧甲。看守说是按正常流程报废处理的,但……报废记录被人篡改过。”

    “能查到是谁改的吗?”

    “查不到。记录用的是密文,只有军司马以上级别的人能看懂。而能接触这些密文的人……”门客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军司马以上,都是高级将领。

    内鬼在高层。甚至可能……在赵朔目前信任的圈子里。

    魏相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赵朔现在赶往舟城的路上,岂不是——

    “立刻发鹞鹰传书!”他勐地站起,“警告赵将军,小心身边的人!”

    “可是大夫,这么大的雨,鹞鹰飞不了……”

    雨。魏相这才意识到窗外的雨声。他冲到窗前,看着连绵的雨幕,心沉到了谷底。

    晚了。

    如果内鬼真的存在,如果他们已经布好了局,那现在传信,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祈祷,祈祷赵朔足够敏锐,祈祷那些忠诚的将士能撑过去。

    祈祷这场暴雨,不要成为某些人的掩护。

    ---

    山路上,赵朔的队伍终于看到了希望。

    雨势稍减,透过雨幕,已经能隐约看到远处平原的轮廓。再往前十里,就能走出山区,进入平原地带。到了平原,就算没有马匹,行军速度也能快上一倍。

    “将军,前面有座山神庙!”探路的斥候回报,“可以避雨休整一刻钟!”

    赵朔看着身后疲惫不堪的队伍,点了点头:“好,休整一刻钟。抓紧时间吃东西,处理伤口。”

    山神庙破败不堪,神像早就没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台。但至少能挡住风雨。众人冲进庙里,或坐或躺,大口喘息。

    赵朔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掏出已经湿透的干粮,慢慢咀嚼。他的目光扫过庙里的每一个人:黑夫留下的副将赵武、墨翟、禽滑厘、老猎户,还有那些一路跟随至此的士兵。

    这些人里,会有内鬼吗?

    他想起鬼哭峡的伏击。袭击者对他们的路线、人数、甚至装备都了如指掌。如果不是内鬼报信,很难做到这么精准。

    可会是谁?

    赵武?他从赵氏灭门时就跟着自己,多次出生入死。

    墨翟?这位工匠大师一心钻研技术,对权力毫无兴趣。

    禽滑厘?还是个少年,心思单纯。

    老猎户?一个为了钱带路的向导。

    士兵?都是黑潮军的老兵,经历过狼牙寨、邯郸之战的考验。

    每个人看起来都可信,但每个人……也都有可能。

    “将军。”赵武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说?”

    “刚才路过那片松林时,我看到树上有记号。”赵武比划着,“是军中的暗记,表示‘前方有伏’。但那是三年前的旧记号了,现在黑潮军已经不用这种了。”

    三年前的旧记号。赵朔心中一凛:“你能确定?”

    “确定。因为那种记号是我发明的。”赵武脸色难看,“当时还在智氏麾下,用来标识行军路线。后来投了将军,就改用新的了。”

    智氏。又是智氏。

    赵朔缓缓站起身,手按在剑柄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庙里的人,这次带着审视。

    如果内鬼是智氏余党,那他的目的不只是杀赵朔,还要……夺回邯郸?或者更远大的目标?

    “所有人,”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检查自己的装备,尤其是弩机。暴雨天气,弩弦容易受潮失效。”

    众人闻言,纷纷检查武器。这是个很正常的命令,没人起疑。

    但赵朔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他在等。

    等那个心虚的人,露出破绽。

    庙外,雨又开始大了。

    雷声滚滚,像是战鼓在天地间敲响。

    距离舟城,还有四十里。

    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而暗处的敌人,可能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