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殿，紫霄剑派权力核心所在。此刻，殿内气氛比前几日审议古渊之事时更加肃杀凝重。

    天枢剑尊依旧端坐于上首，神色平静，仿佛万事不萦于心。凌虚子、文心真君、岳衡长老分列两侧，皆是面无表情。而在大殿中央，站着十数名身着巡天司银白制式袍服的修士，为首一人，鹰视狼顾，正是总司特使霍天鹰。他身后之人，气息精悍，最低也是化神初期，其中更有两名气息隐晦、目光锐利的老者，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内布局与阵法纹路，显然精通阵道与禁制。

    “霍特使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天枢剑尊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不知特使此次前来，所为何事？竟需如此阵仗。”

    霍天鹰皮笑肉不笑，拱了拱手：“天枢剑尊客气。本使奉总司之命，前来调查两桩关乎紫霄界公共安全之要事，职责所在，不得不慎重。”他取出一卷散发着淡淡官威金光的玉简，展开宣读，“其一，万剑峰锁剑渊乃镇压重犯要地，近日竟发生囚徒异动，疑似有寂灭之力泄露，引发周边地域灵气震荡，人心惶惶。按《紫霄界安全巡查总例》第七十三条，巡天司有权对可能危及公共安全的重大封印失控事件进行介入调查。其二，西北古渊地带，因不明势力活动，引发未知恐怖存在苏醒（指‘渊煞’），空间动荡，死寂气息扩散，已对边境稳定构成实质威胁。据报，贵派曾组织人员深入古渊，与此事或有直接关联。总司要求贵派提供相关行动报告，并配合调查此次异变根源。”

    他念完，收起玉简，目光扫过凌虚子等人，最后落回天枢剑尊身上，语气转冷：“剑尊，锁剑渊乃贵派禁地，发生此等纰漏，总司甚为关切。古渊之事，更是牵涉广泛。还请剑尊行个方便，调阅相关记录，并请当时参与古渊行动的主要人员，接受巡天司问询。为公正起见，本使随行专员需对锁剑渊外围及古渊相关信息存储之处，进行必要的阵法与禁制勘查，以确保证据真实无伪。”

    这番话，可谓咄咄逼人，直指剑派管理疏漏，更隐含将古渊异变责任归咎于剑派行动的意图，甚至要求勘查剑派内部要地！

    凌虚子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天枢剑尊已先一步淡淡回应：“霍特使所言两事，我紫霄剑派自会秉公处理。锁剑渊异动，乃有宵小内外勾结，以阴毒手段冲击封印所致，我派已全力追查，加固封印，并已将此事上报‘紫霄界修真联盟’备案。此乃我派内部事务，涉及宗门禁制隐秘，不便由外司勘查。至于古渊之行……”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派应故人之后所求，前往查探寂灭殿异动，于遗迹核心发现其‘归寂之望’计划重要节点，并遭遇其培育之恐怖魔物‘渊煞’。我派人员浴血奋战，带回关键情报，更有多人重伤。此事关乎对抗灭世魔劫之大义，相关详细报告，待人员恢复、情报整理完毕，自会提交联盟审议，供各方参考。至于巡天司问询……当时参与行动者，或重伤未愈，或闭关恢复，不便打扰。霍特使若想了解情况，可与老夫及文心师弟沟通。”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点明锁剑渊是内部事务且有联盟备案（联盟地位高于巡天司），又将古渊行动拔高到对抗魔劫的大义层面，暗示巡天司无权单独质询功臣，更直接拒绝了其勘查要求。

    霍天鹰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天枢剑尊如此强硬。他身后一名面容阴鸷的阵道老者却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天枢剑尊，锁剑渊封印涉及寂灭之力泄露，已非单纯贵派内部事务。按例，巡天司有权查验封印状况，评估外泄风险。贵派如此推诿，莫非……封印损坏比传闻更甚，或有不可告人之隐秘？至于古渊行动人员，即便重伤，简单问询总无妨吧？还是说，贵派对其所言所为……并无十足信心？”

    这话夹枪带棒，已是近乎挑衅！

    文心真君冷哼一声：“阁下何人？天枢殿上，岂容你妄加揣测，出言不逊？”

    那阴鸷老者傲然道：“老夫巡天司阵道阁副阁主，莫离。专司勘查要地禁制，评定风险等级。职责所在，不得不问个明白。”

    霍天鹰顺势道：“天枢剑尊，莫老所言虽直，却也不无道理。总司职责所在，若得不到明确答复与配合，恐难向上峰交代。届时总司正式行文至联盟，要求强制介入，双方面上都不好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天枢剑尊眼中星河虚影微微流转，沉默片刻，忽然道：“既然霍特使执意要‘了解情况’，也罢。锁剑渊乃禁地，不便外人进入。古渊行动主要人员也确有不便。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派‘净钥寻源’专项，正在筹备一项重要试验，相关筹备情况与人员状态，或可从侧面反映古渊之行的收获与当前重心。霍特使与莫副阁主若感兴趣，不妨移步铸剑谷‘试兵台’，观瞻一二。至于问询……老夫可安排专项负责人陆沉小友，于试验筹备间隙，简短回答几个不涉及核心机密的问题。如此，既全了巡天司职责，也不耽误我派正事。霍特使以为如何？”

    以观瞻试验筹备替代直接勘查禁地，以有限问询替代正式质询，既给了巡天司台阶下，又牢牢掌控着主动权，更将话题引向了剑派正在进行的“正事”上。

    霍天鹰目光闪烁，与莫离对视一眼，显然在权衡。硬闯或强行要求已不可能，天枢剑尊的态度摆在那里。能有机会进入铸剑谷核心区域（试兵台虽在外围，也属重地），接触那个关键的陆沉，或许能探听到一些风声，甚至找到发难的由头。

    “既然剑尊盛情相邀，本使却之不恭。”霍天鹰最终点头，“便依剑尊安排。但观瞻与问询，需在巡天司专员见证下进行，确保过程真实无虚。”

    “可。”天枢剑尊淡淡应下，对文心真君道，“文心师弟，你陪同霍特使一行前往试兵台。岳衡师弟，通知陆小友准备。”

    “是。”

    ……

    铸剑谷，试兵台。

    陆沉接到岳衡长老传讯时，正与刚刚结束一轮对练的烈阳、寒月、铁狂，以及刚从静室出来的商莹莹，交流修炼心得。白无痕仍在闭关，未出。

    听闻巡天司霍天鹰要求“观瞻”与“问询”，众人脸色皆是不佳。

    “这姓霍的，果然是来找茬的！”烈阳怒道，“咱们拼死拼活对抗寂灭殿，他们巡天司屁事不干，现在倒摆起官架子来调查我们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寒月清冷道，“尤其是那个阵道阁的副阁主，须得小心。”

    陆沉眼神沉静：“兵来将挡。天枢前辈既安排他们来此，必有考量。我们只需做好本分，展示我们正在进行的‘正事’与状态即可。问询时，谨言慎行，不卑不亢。”

    他看向商莹莹：“莹莹，你的‘源初守护’能力，稍后可适当展示，但勿用全力。碎片暂时收好。”

    “我明白。”商莹莹点头，将星辰碎片贴身收好。

    不多时，文心真君引领着霍天鹰、莫离及数名巡天司精锐来到试兵台。岳衡长老也在一旁陪同。

    “陆小友，这位是巡天司总司霍天鹰特使，这位是阵道阁莫离副阁主。特使听闻我派正在进行重要筹备，特来观瞻，并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小友。”文心真君介绍道，语气平淡。

    “晚辈陆沉，见过霍特使，莫副阁主。”陆沉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态度不卑不亢。烈阳等人也随后行礼。

    霍天鹰目光如电，上下打量着陆沉，尤其是在他周身那隐隐流转的、深邃难测的混沌意蕴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年轻人的气息，明明只是化神巅峰，却给他一种面对深渊的感觉，深不可测。而且，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他神魂本能感到不适的寂灭气息（古渊残留），以及一种温暖坚韧、驱散阴霾的奇特意蕴（薪火真意）。

    “果然英雄出少年。”霍天鹰压下心中异样，淡淡道，“听闻陆小友于古渊之中，力抗魔物，带回关键情报，更在锁剑渊袭击中护持有功，实乃我紫霄界年轻一辈之翘楚。”

    “特使过奖，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陆沉平静回应。

    莫离则眯着眼睛，视线扫过试兵台地面、四周岩壁的阵纹，又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此前演练所致），尤其是那几种迥异又隐隐共鸣的力量气息，脸色愈发凝重。这试兵台的防护阵法极为高明，远超寻常。而残留的能量波动显示，这群年轻人之间的配合演练，已然达到了相当精妙的程度，绝非乌合之众。

    “陆小友，”霍天鹰切入正题，“总司对古渊异变甚为关切。据闻，那名为‘渊煞’的恐怖存在，是因你们深入遗迹核心而被惊动。对此，你有何解释？是否因你们贸然行动，才导致如此灾厄？”

    一上来，便是诛心之问。

    陆沉神色不变，朗声道：“回特使，‘渊煞’乃寂灭殿于古渊遗迹，以万载绝望与寂灭本源培育而成，是其‘归寂之望’计划的重要环节与武器。即便无我等前往，其苏醒亦在寂灭殿计划之内，或早或晚而已。我等前往，旨在探查其阴谋，破坏其节点。虽因力量悬殊，未能彻底阻止‘渊煞’现世，但亦重创其守护魔尊，夺得关键情报，明确了其危害与根源。若说我等有责，那便是我等力量尚浅，未能毕其功于一役。但若因畏惧灾厄而不敢探查魔窟，坐视寂灭殿阴谋推进，那才是真正的失职与祸端！”

    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将责任归于寂灭殿，点明行动的必要性与成果，更隐含反击。

    霍天鹰眉头微皱，陆沉的回答无懈可击。他换了个角度：“即便如你所说。但锁剑渊之事又作何解释？你等回归后，锁剑渊便生异动，有囚徒暴走，更夹杂寂灭之力。此事，是否与你等从古渊带回之物，或身上残留的寂灭气息有关？”

    这问题更加阴毒，直指陆沉等人可能是“污染源”。

    不等陆沉回答，商莹莹忽然上前一步，轻声道：“特使明鉴。锁剑渊异动，乃有内奸勾结外魔，以秘法冲击封印所致，与我等何干？若论寂灭气息……”她抬起玉手，掌心银白源力流转，形成一个纯净光球，散发着净化万邪的意蕴，“晚辈不才，身负源初之力，专司净化驱邪。陆大哥身上纵有微末残留，也早已被净化殆尽。倒是特使您……”她目光清澈地看向霍天鹰，“您身后这位前辈，袖口暗纹似乎以‘幽冥砂’绘制，此物虽可隐匿气息，却也易沾染阴秽，长久佩戴，恐于神魂有损，还需多加注意。”

    她指向的，正是霍天鹰身后一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阴冷的随从。那随从脸色微变，下意识缩了缩手。

    商莹莹这番话，不仅撇清了关系，展示了能力（源初守护光球），更反将一军，点出巡天司的人自己身上就有“不干净”的东西，可谓机敏犀利。

    莫离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商莹莹一眼，忽然道：“好精纯的源初之力！女娃娃，你这光球，似乎还蕴含着一种独特的守护与稳定意蕴？可否让老夫近前一观？”

    说着，竟不等同意，便上前一步，伸手似要触碰那光球。

    “莫副阁主，请自重。”文心真君身影一闪，挡在商莹莹身前，淡淡剑气弥漫。

    莫离停下脚步，却也不恼，反而笑道：“文心真君勿怪，老夫只是见猎心喜。此等精妙之力，用于稳定阵法核心，抵御能量反噬，想必有奇效。不知贵派筹备的试验，是否与此有关？”

    话题，终于被引到了“试验”上。

    陆沉心念电转，知道这是展示的时候了。他看向文心真君，见后者微微颔首，便上前一步，道：“莫前辈好眼力。商姑娘所悟‘源初守护’，确有助于稳定能量，净化紊乱。而晚辈等人近日演练，正是为了筹备一项净化被寂灭之力污染之物的试验。此乃对抗寂灭殿、修复上古封印之关键一步。霍特使既来观瞻，晚辈等便献丑，展示一番近日配合所得。”

    说罢，他对烈阳、寒月、铁狂微微点头。

    四人会意，迅速站定方位。陆沉居中，商莹莹立于其侧，源初光球悬浮于她掌心，光芒柔和却坚定。

    “开始。”

    陆沉低喝一声，混沌之力涌出。烈阳、寒月、铁狂同时释放出炎阳、冰极、厚土之力。四股力量在陆沉的混沌引导与商莹莹的源初串联下，迅速汇聚、微调，短短两息，便再次形成了那团直径丈许、六色光华流转、散发着稳定共鸣波动的能量光球！

    光球缓缓旋转，内部能量循环不息，虽无攻击性，却散发出一种坚固、净化、生生不息的独特意蕴。更重要的是，这次光球的凝聚速度、稳定程度、以及其中蕴含的“希望”与“守护”道韵，比数日前明显强了一截！

    霍天鹰与莫离等人瞳孔微缩。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光球中蕴含的能量层次虽然不算绝顶（毕竟只是演练），但其结构的稳定性、能量的纯净度、以及那种奇特的共鸣意蕴，都远超寻常合击之术！尤其是那混沌之力与源初之力的调和作用，简直妙到毫巅。

    更让莫离心惊的是，那光球外围，隐隐有一层极其微弱的、仿佛能抚平空间褶皱的波动，与商莹莹掌心的光球隐隐呼应，竟让他这阵道大家都有种难以捉摸之感。

    “此等配合……已初具‘阵道’雏形，更蕴含一丝难以言喻的‘道韵’……”莫离喃喃道，看向陆沉等人的目光彻底变了，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与探究。

    霍天鹰也是脸色变幻。他虽不精阵道，但也看得出这演练非同小可，绝不像作伪。对方确实在进行着一项至关重要且卓有成效的准备工作。

    “好！好一个‘净钥寻源’！”霍天鹰忽然抚掌，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贵派矢志抗魔，钻研净化之法，实乃紫霄界之幸。本使观之，深感敬佩。之前些许误会，皆因职责所在，信息不畅所致，还望天枢剑尊与诸位海涵。”

    他态度转变之快，令人侧目。但谁都明白，这不过是见硬钉子碰不得，暂时收敛而已。

    “霍特使言重了。”文心真君淡淡道，“对抗寂灭，人人有责。巡天司若能秉持公心，协同各方，自是好事。”

    霍天鹰干笑两声，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陆沉一一得体回应。莫离则似乎对那能量光球的结构更感兴趣，问了几个相对专业的问题，陆沉与商莹莹也谨慎回答，涉及核心处便以“尚在摸索”带过。

    约莫半个时辰后，霍天鹰见再难获得更多有价值信息或把柄，便顺势提出告辞。

    文心真君与岳衡长老将其一行送出铸剑谷。

    试兵台上，陆沉等人并未放松。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寒月道。

    “那个莫离，看莹莹姐和陆大哥的眼神，就像饿狼看见肉。”烈阳撇嘴。

    陆沉看向商莹莹：“莹莹，你刚才点出那人袖口‘幽冥砂’，很是机警。不过也需小心，对方可能因此记恨。”

    商莹莹轻轻摇头：“无妨。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我感觉那个莫离……似乎对‘源初守护’和星辰碎片残留的波动，格外在意。”

    陆沉若有所思。他也有同感。莫离作为阵道大家，感知敏锐，或许察觉到了星辰碎片与时空之力的隐晦联系。这不是好事。

    “无论如何，巡天司这关暂时过了。但我们暴露的东西也不少。”陆沉沉声道，“接下来十五天，我们必须更加努力，更加隐蔽。白兄出关在即，届时我们六人齐聚，配合当能更上一层楼。欧冶大师那边的‘熔炉’，才是真正的关键。”

    他抬头望天，目光仿佛穿透岩壁，看到了那隐在暗处的重重危机。

    “十五天后……一切，都将在那‘熔炉’之中见分晓。”

    压力，未曾减少分毫，反而因巡天司的介入与窥探，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凶险。

    但陆沉心中那簇薪火，却在压力下，燃烧得越发旺盛、越发坚韧。

    锋芒，需在磨砺中愈发锐利。星火，将在黑暗中愈发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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