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熙静静地看着卫觊夫妇，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们明明是自己无德，为何却归结于命？

    命中注定你应该欺负蔡琰，将已经成了卫家人的蔡琰赶回娘家？

    命中注定你偷偷抄录奏疏副本？

    你真要认命，何不在鄄城就自杀？路上有那么多机会，你直接跳进大江，谁救得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肯死，现在认命，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是不是有点迟了？

    袁熙微微皱眉，极力控制着胸中不快，淡淡地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卫觊一声长叹。“大将军可知荀令君接到大将军的奏疏后，为何立刻去找贾长史？”

    袁熙不置可否，他不是来回答卫觊问题的。

    卫觊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接着说道：“大将军欲天子与兖豫世家两败俱伤，中原血流成河，再挥师勤王，坐收渔翁之利。可是大将军有没有想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天子与兖豫世家化干戈为玉帛，收大将军之兵？”

    袁熙心里一紧，脸上却不露丝毫痕迹，只是静静地看着卫觊。

    卫觊抬起头，迎着袁熙居高临下的目光，毫不退缩。“大将军手握重兵，战无不胜，自然无所畏惧。可是将来大陈的史书中又将如何记录大将军的这封奏疏？”

    袁熙冷笑。“这就是你私自抄录副本的理由？”

    “正是。”卫觊笑了起来，带着一丝疯狂。“大将军登基后，一定会命人将这封奏疏销毁，以免后世史官记录在案，再编出各种理由来掩饰。我抄下这封奏疏，就是留下证据，好让后人知道这父子相残、流血飘杵从何而来，又是何等可笑。”

    卫觊放声大笑。

    袁熙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他之前只知道贾诩、荀彧这次的表现不错，纠正了他的失误，找到了更好的处理办法，却没想到他们是救了自己一回。卫觊虽然看起来有点疯，但他说的却并非全无可能，至少他觉得是有那么一丝可能的。

    袁绍从来不是一个理智的人，他这一生不理智的事太多了。

    袁绍真要和兖豫世家和解了，反过来下诏解除他的兵权，他该怎么办？

    卫觊的笑声渐渐减弱，他喘了几口气，又道：“袁氏能得天下，是因为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而袁氏能四世三公，又源自令祖邵公卧雪，治楚狱活人数百，方有大将军今日之兵不血刃，席卷天下。若大将军父子相残，兄弟相杀，谁又信天命在袁？秦失其鹿，天下英雄共逐之。若袁失天命，又有多少枭雄当趁势而起？”

    卫觊呵呵冷笑了两声。“大将军别忘了，汉家天子仍在。”

    袁熙眼神微闪，嘴角微挑。“你现在还相信天命在袁吗？”

    卫觊一声叹息。“大将军选了一个好长史。”

    袁熙呵呵一笑。“所以，你不要自视太高，总想着替天行道。有那闲情逸志，还是先想着如何让河东卫氏不要绝后吧。”说完，他转身下了台阶，扬长而去。

    卫觊愕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挺得笔直的身体慢慢放松，整个人都垮了。

    ——

    出了门，上了马，袁熙挽着马缰，犹豫了片刻。

    “走，出城去转转。”

    “大将军，天色不好，怕是要下雨。”孙翊提醒道。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真要下雨了，找个地方躲躲就是了。再说了，这天气还能冻着不成？”袁熙说完，轻踢马腹，向城门奔去。

    曹彰、孙翊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扬扬眉。他们天天跟着袁熙，难得有机会出城，好久没有策马奔驰了。既然袁熙有这雅兴，他们就更不在乎了。

    下雨而已。

    三人出了城，到了行人稀少之处，放开马缰。跨下的乌桓骏马也感受到了他们的情绪，放开马蹄，发足飞奔，一口气跑出去四五里路，才渐渐放慢速度，又跑了十来里。

    就在他们到达一个草亭，停下休息时，阴了半天的天突然电闪雷鸣，雨如瓢泼，密得人睁不开眼睛。

    曹彰很惊讶。“大将军，这也太巧了吧？”

    袁熙也觉得很巧。他将手伸出草亭外，看着豆大的雨点落在掌心，忽然想笑。

    看来他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么大的雨都没淋着。

    不过，相比于贾诩为他避免的一场祸事，这场雨又不值一提了。

    “你们说，如果中原不安，哪里会先乱起来？”

    曹彰眼神疑惑，没听懂袁熙想说什么。孙翊却咂了咂嘴，欲言又止。袁熙看出了他的犹豫，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说吧，没关系的。”

    “那我就随便说，说错了，大将军也别往心里去。”

    “当然，我让你说的，又岂能怪你。”

    “我觉得中原要是乱了，最先乱起来的应该是凉州。”

    “理由呢？”

    “凉州有秦王啊，还有荀相。就像卫觊说的，天子会和兖豫世家和解，荀相自然也在其中。吴王虽贤，但不擅用兵，天子也不信任他。秦王却是天子爱子，又有荀相辅佐，一定会跳出来与大将军争夺储君之位。”

    “他们能成功吗？”

    “不好说，五五之间吧。”孙翊挠了挠头。“看征西将军会不会中计。如果他一直在冀城，秦王不敢轻举妄动。如果他离开了冀州，就不好说了。”

    袁熙想了想，忍不住轻笑一声。连孙翊都能想到的事，他事先却一点没有预料，就草率的发出了那封奏疏。要不是贾诩当机立断，后果不堪设想。

    “没想到你还有这见识。”袁熙伸手拍拍孙翊的肩膀。“我之前小看你了。”

    “大将军言重了，我可没这见识，这是内人说的。”

    “你夫人？”袁熙诧异地看着孙翊。“你成亲了？夫人是哪家的闺秀？”

    “我十七就成亲了。内人姓徐，是我姑父的女儿。”

    袁熙想了想。“我记得你兄长仲谋的夫人也姓徐，一家的？”

    孙翊的神情有些窘迫，声音也低了很多。“是……是的。”

    袁熙不解地看着孙翊，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神情。“我莫不是说错了什么？”

    一旁的曹彰笑了。“大将军没说错，只是孙仲谋那徐夫人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

    曹彰看看孙翊，孙翊脸涨得通红，狠狠的瞪着曹彰。曹彰却不理他，接着说道：“孙仲谋的那个徐夫人是叔弼夫人的侄女，差着辈呢。他见色起意，不顾辈份，还为此气死了原配谢氏。”

    “你闭嘴吧。”孙翊忍不住喝道。

    袁熙笑笑，示意曹彰别说了。这种事，当着孙翊的面说，的确不太合适。

    “叔弼，你夫人很有谋略，你要多听她的，不要辜负她。家有贤妻，人无横祸。”

    “喏。”孙翊拱手施礼。“谨遵大将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