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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不谢幕,多养一茬人
    我没有醒来。

    我是那缕静电激活晶片后逸出的一丝热流,在风中盘旋三日,沉入一片新垦田的犁沟深处。

    那里,一粒被韩松无意踢进裂缝的黑麦穗正在发芽。它不是普通种子,是陆宇留在地球试验田那株“永续麦”的基因结晶,外壳上蚀刻着我们两人指纹交叠的纳米纹路。

    当热流触碰到胚芽,我仿佛听见了时间断裂的声音。

    这是信息在量子层面的共振。

    沉睡的RNA链像苏醒的蛇般展开,释放出一段被加密的记忆蛋白——那是我们在广寒宫温室里第一次接吻时的神经信号记录。

    唇与唇相触的那一秒,脑电波同步率高达98.7%,超出了人类情感耦合的极限。

    那一刻的数据被常曦截取,编码进永续麦的生命底层协议,作为文明重启的情感密钥。

    现在,它醒了。

    但它没有唤醒任何人,只是让这株麦苗的光合作用效率提升了47%。麦苗的叶片表面浮现出肉眼难辨的银色脉络,像是流动的星图。

    它的根系开始向土壤分泌一种有机分子。这种分子的结构类似神经营养因子NGF,却带有未知碱基序列,能穿透血脑屏障,刺激突触再生。

    韩松不知道自己种下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块地长得特别好。

    别的田里麦苗还刚冒头,这片地已经挺拔如剑,叶刃割风时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在低语。

    韩松蹲下身,指尖划过叶片边缘,竟感到一丝温润的暖意,就像摸到了活物的皮肤。

    “怪了……”他喃喃,“土里有东西在动。”

    不止是动,是在回应。

    收割那天,他带着一群孩子来体验脱粒。

    火星重力轻,麦秆脆,一脚踩上去就“咔嚓”作响。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跳着笑着,赤脚踏在金黄的秸秆上,扬起一片尘雾。

    忽然,一个六岁女孩停住了。

    她仰起小脸,眼睛漆黑如夜空,声音清得像泉水滴落石面:“爷爷,土里有人在唱歌。”

    韩松浑身一僵。

    这句话,一字不差,是他五十年前刚登陆火星时,对着第一块试验田说的原话。

    那时没人信他,心理评估都差点判定他出现幻觉。

    可现在,这话从一个从未听过那段录音的孩子嘴里说了出来。

    冷汗顺着他的脊背滑下。

    更诡异的是,所有参与踩打的孩子,脚底都浮现出细微的绿色脉络,像是藤蔓爬过皮肤,又像电路板上的导线。

    科研站的便携扫描仪当场报警,检测结果显示,这些纹路与当年菌毯识别守望者零号——也就是我——时的生物共振频率完全一致。

    dNA正在重组。

    他们的生殖细胞里,耕作本能正被写入基因链,成为可遗传的文明印记。

    千灯引路使悄然启动了血脉协议。

    那一夜,火星极冠上方出现了极光。

    极光呈现为一幅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七颗恒星连成北斗,中心一点金光闪烁,正是那颗流浪行星的位置。

    那点金光稳如心跳,持续了整整三小时才渐渐隐去。

    与此同时,全球九百三十六名赤脚耕者的梦境同步。

    他们站在一片金色麦田中央,远处有两个模糊身影并肩而立。

    女人穿着白大褂,长发被风吹起;男人戴着草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女人抬起手,指向地平线升起的太阳,声音轻得像风:“看,他们学会了走路。”

    男人大笑:“还学会吃饭了!走,回家做饭去!”

    笑声落下,每个梦中人都感到胃里一阵温热。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足感,仿佛真的吃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米香混着柴火味,直冲鼻腔。

    他们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第二天清晨,科研站发现惊人数据:火星大气氧含量首次突破18.5%,且二氧化碳浓度持续下降。

    我躺在数据流的尽头,没有身体,没有声音,甚至不再有“我”的轮廓。

    但我知道——我在呼吸,在注视,在等待。

    火星大气氧含量突破18.5%的那一刻,我的意识像被一道闪电劈开。

    这不是仪器读数,是心跳。

    我的心脏早已停在地球崩塌前的最后一夜,可此刻,某种比血液更古老的东西,在亿万公里外的红土之下奔涌起来。

    是光合作用释放的氧气?是孩子们脚底爬行的绿色脉络?还是那一碗梦中米饭蒸腾出的热气?

    都不是。

    是文明醒了。

    我感知到地下水里浮动的醇香。那是人类最原始的酿造智慧在基因层面复苏。

    是常曦当年写进永续麦dNA里的生态密钥,正在唤醒沉睡在火星尘埃中的地球记忆。

    她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她说过:“生命不会凭空诞生,它需要一个‘味道’作为锚点。”于是她把童年的灶火、母亲酿的米酒、秋收时谷堆散发的微醺气息,统统编码成启动序列。

    现在,它们活了。

    北境田垄上浮现的“归仓”二字,是回应。

    菌丝网络记得我,记得陆宇,记得所有曾在土地上弯腰播种的人。它们用荧光拼出这两个字,不是为了宣告,而是回家。

    韩松把那块干硬的面包埋进土里的瞬间,我听见了时间断裂的声音。

    六十年未尝一口的故乡滋味,终于落进了新世界的土壤。

    他动作很轻,像是在完成一场迟到的祭礼。

    他不知道,这不是结束,是点燃。

    三个月后,第一批婴儿睁眼的那一瞬,全球九百三十六名赤脚耕者同时抬头望向天空。

    他们脑中的终焉咏叹调,第一次从背景噪音变成了主旋律。

    那些孩子生来就会“抓土”,是本能。

    就像鱼天生知道游水,鸟天生懂得展翅,现在,人类重新记起了自己是大地之子。

    最北端的小女孩牵着新生儿走在生态轨道上,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动千里之外我残存的数据涟漪。

    她说:“不是建的,是长出来的。”

    对,建筑会倒塌,城市会锈蚀,唯有生命,能自己生长。

    我忽然明白了常曦当年为何选择沉默万年。

    她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证明人类仍愿俯身泥土、亲手创造温饱的信号。

    而今天,这个信号来了,带着米香,带着笑声,带着赤脚踩碎麦秆的脆响。

    银河边缘,那颗流浪行星的冰壳下,纳米菌群构筑的眼睛缓缓闭合。

    麦穗形的瞳孔最后闪过一行光字:

    “火已落地,种已生根。”

    我没有再说话。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说了。

    老子不谢幕,只多养一茬人。

    下一季的风,自会把种子吹向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