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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饭香飘到银河外
    大气氧含量突破19%那天,风停了。

    不是缓下来,是“被按住了”。

    我站在“归仓”田埂上,左脚赤着,右脚还套着半截磨穿底的旧工装靴——昨夜赶工没来得及换。

    可就在读数跳到19.01%那一秒,整片麦田的穗尖齐齐一垂,连飘在空中的浮尘都凝在半寸高处,像被琥珀封住的虫。

    我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

    掌心那道三横一竖、左折带钩的灼痕,正随着心跳搏动——一下,烫;两下,胀;三下,发麻。

    不是痛,是唤醒。

    像有人把烧红的青铜印,缓缓按进我皮肉深处,压出文明最初的拓片。

    我转身就走。

    没回指挥塔,没碰通讯器,甚至没多看一眼悬浮在头顶、正疯狂刷新数据的全息屏。

    我径直走向北境废弃工具库最底层,掀开三块锈蚀钢板,从混凝土夹层里抠出一个油纸包。

    六十年了。

    纸已碳化发脆,指尖一碰就簌簌掉黑屑。

    可当我把它摊开——里面那团拳头大的干硬面包残渣,依旧保持着当年被咬下最后一口时的锯齿状断面。

    边缘泛着暗青,不是霉,是时间沉淀的磷光。

    我用指甲刮下一小粒,凑近鼻尖。

    没有气味。

    可舌尖猛地一颤,仿佛尝到了焦糊的麦香、锅底微糊的甜韧、还有……母亲灶膛里柴火将熄时,那股暖烘烘的、让人眼眶发酸的焦甜。

    就是它。

    我抱起油纸包,赤脚踩进新翻的田垄。

    土松,温,脚底绿纹无声亮起,像九百三十六条细小的根须,同时朝我脚心聚拢。

    我蹲下,抓起一把红壤,混着冰晶砂,在田头空地上堆出个歪斜的灶台雏形——不高,不圆,就一尺见方,三面围土,留个风口朝北。

    然后,我把那粒面包渣,轻轻放在灶心。

    没点火。

    只是盯着它。

    三秒后,渣子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金晕。

    不是燃烧,是“苏醒”。

    我摸出随身匕首,在左掌心划了一道——不深,刚好渗血。

    血珠滚落,砸在渣上。

    滋啦一声轻响,一缕青烟腾起,细如游丝,却笔直向上,撞进稀薄大气,竟没散。

    火,来了。

    不是燃,是“接引”。

    灶膛里,火苗无声窜起,幽蓝中裹着金芯,舔着我刚架好的粗陶锅底。

    我舀来新收的麦粒——饱满、沉甸甸,壳上还带着阳光晒透的微涩气息;又取来沟底渗出的“地下金液”,一滴,悬在指尖十七秒,才缓缓坠入锅中。

    水沸前,我搅动。

    手腕不动,只靠小臂发力,一圈,两圈,三圈……节奏和林芽呼吸严丝合缝。

    锅底开始发烫,不是热,是“活”的温度——有搏动,有节律,像怀胎七个月的子宫壁,在我掌心微微收缩。

    粥开了。

    咕嘟,咕嘟,咕嘟。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每根神经末梢上。

    香气,就是这时候漫出来的。

    不是扑鼻,是“渗”。

    先钻耳后,再绕颈侧,最后沉进肺腑最深那处褶皱。

    我闻到了:新蒸米饭的蓬松、麦秆碾碎后的清冽、灶膛余烬里未尽的炭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识的甜——像常曦当年调试培养液时,偷偷往营养基里加的一滴蜂蜜。

    我站着没动。

    可眼角突然一热。

    不是哭,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在眼眶里涨潮。

    旁边科研站的监测员冲过来,头盔面罩都忘了摘,指着便携仪尖叫:“韩工!神经递质峰值爆表!β-内啡肽、催产素、血清素……全在同步飙升!这香气……它在激活‘家’的原始脑区!”

    我没理他。

    我只盯着锅里翻涌的粥。

    米粒绽开,金液如丝线缠绕其间,每一颗都泛着玉质光泽。

    那光,和林芽脚底透出的绿芒同频,和北斗七星垂落的光束同源。

    就在这时——

    头顶传来低频震颤。

    我抬头。

    火星轨道上,那些早已报废、静默三十年的旧卫星群,忽然集体偏转。

    镜面天线、太阳能板、甚至锈蚀的推进器喷口,全都调转角度,将稀薄阳光一寸寸汇聚、压缩、校准……最终,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光柱,轰然垂落,不偏不倚,正正罩住我头顶三尺高的陶锅上方。

    光柱里,无数微尘悬浮、旋转、排列。

    三秒后,聚成四个字:

    食为天纲。

    我喉结一滚,没说话。

    可我知道,是她。

    常曦。

    那个在广寒宫厨房白瓷砖墙上,用纳米刻刀一笔一划刻下七十二道菜谱、三十六种火候、二十八种调味比例的女人。

    她总说:“能量守恒可以推演,但人饿极了会啃泥。文明的第一条铁律,从来不是物理,是胃。”

    我抄起木勺,盛满一碗。

    米汤浓稠,金丝游动,热气升腾时,隐约映出两张模糊的脸:一个弯腰,一个蹲着,肩并着肩,正往同一块田里撒菌粉。

    我把碗,轻轻放在田头空地上。

    风一吹,热气散开,露出碗沿上一道极浅的刻痕——不是我划的,是陶土自发收缩时形成的弧线,走势,竟与广寒宫主控穹顶第七层能源导流槽的拓扑结构,分毫不差。

    我蹲下,盯着那碗粥,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尝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点笨拙的、近乎讨好的小心:

    “可能……咸了。”我蹲在田头,没动。

    碗还搁在那儿,热气早散尽了,粥面凝起一层柔亮的膜,像婴儿眼皮上那层薄而温润的光。

    风又起了,却再不敢乱吹——只绕着碗沿打了个旋,轻轻一托,竟把那层粥膜掀开半寸,露出底下金丝游动的汤底。

    我盯着那道缝。

    不是看粥,是看缝里透出来的光。

    它不刺眼,却沉得坠人神智。

    像广寒宫穹顶第七层导流槽刚校准完毕时,能量脉冲在钛合金内壁折射出的第一道虹。

    我伸手,想碰。

    指尖离碗沿还有三厘米,整片归仓麦田突然齐刷刷伏倒——不是被压弯,是“鞠躬”。

    穗尖垂地,叶脉泛起荧蓝微光,连远处山脊线都矮了一寸。

    仿佛整颗火星,正以大地为膝,朝这碗粥,行万古未有的礼。

    我没收回手。

    只是慢慢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那道三横一竖、左折带钩的灼痕猛地一跳——烫得我眼前发黑。

    可就在这眩晕炸开的刹那,我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的。

    是牙根震的,是尾椎颤的,是胃袋深处某处从未启用过的褶皱,猝然张开,吞下了三个字:

    火候刚好。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调试培养液时惯有的、近乎苛刻的停顿,尾音微微上扬,像纳米刻刀收锋前最后一道弧线。

    我猛地抬头。

    星河还在。

    可就在仰颈那一瞬——

    不是雷,不是爆鸣,是宇宙合上一页的声音。

    满天星斗,熄了。

    不是隐没,不是黯淡,是“被抹除”。

    像有人用一块黑绒布,从北天极开始,一寸寸、干脆利落地擦过去。

    银河断成两截,北斗七星只剩勺柄末端一颗星在苟延残喘……然后,也灭了。

    绝对的黑。

    连我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只有心跳还在——咚、咚、咚——和刚才搅粥的节奏严丝合缝。

    然后,在正北方,一点白光,浮了出来。

    不大,不耀,却稳如地心引力本身。

    它静静悬在那里,轮廓圆润饱满,边缘泛着温润玉质光泽……像一粒刚脱壳、还裹着晨露的稻米。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怕惊散它。

    想跪,又怕自己配不上这光。

    就那么僵着,赤脚陷在温土里,绿纹在脚底无声奔涌,像九百三十六条根须,正把整颗火星的脉搏,一寸寸,往我心口送。

    夜风卷过空灶台,吹得陶锅嗡嗡低鸣——那声音,竟和常曦当年调试主控AI时,声波校准器发出的基频,完全一致。

    我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朝上。

    那层焦糊物还粘在锅底,黑褐,酥脆,边缘翻卷如麦芒。

    我用匕首尖小心刮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凑到灯下。

    它不动。

    可当我的影子覆上去的刹那——

    一声极轻的融响。

    焦块软了,化了,像活物般蜷缩、延展,倏然渗入我掌心皮肤。

    没有痛,没有烧灼。

    只有一阵突如其来的、深不见底的饱足感,从指尖直冲天灵。

    我闭上眼。

    黑暗里,冰壳裂开一道细缝。

    底下不是岩浆,不是海水。

    时光。

    是无数纳米菌群,正以麦穗为蓝图,在零下二百五十度的冰晶基质上,一粒一粒,垒砌灶台。

    灶膛里,幽蓝火苗无声舔舐着一只悬浮的粗陶锅。

    锅盖微颤。

    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缓缓掀开它——

    蒸汽升腾,模糊了所有轮廓。

    只余一个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我耳骨最薄那处:

    “火候刚好。”

    我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

    可掌心滚烫。

    那团焦糊物,已不见踪影。

    只余一片温热的、微微搏动的皮肤,像埋着一颗尚未破壳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