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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种完这茬,就见爹娘
    我刚踏上那座由根须与星光织就的桥,脚底还残留着黑麦胚芽破壳时那一声“啵”的震颤——温热、微痒,像有粒火种顺着足底绿纹钻进了心口。

    身后,哭声又来了。

    不是幻听。

    是真真切切的一声“哇——”,短促、尖利、带着奶腥气和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狠狠扎进我耳膜深处,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猛地回头。

    第七阶上,空荡荡的光纹正微微起伏,像被风拂过的水面。

    可就在那片虚浮的亮色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稳稳坐着。

    林芽。

    她不知何时爬了上来,赤着脚,膝盖上沾着灰浆和一点暗红碎屑,怀里死死抱着一块巴掌大的玄武岩——那是我昨夜亲手撬下、用来刻北斗图的基岩残片。

    岩面覆着一层青灰色苔藓,湿漉漉的,泛着幽微的荧光,像活物的呼吸。

    她没看我。

    小脸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里金纹狂涌,几乎要灼穿空气。

    然后,她低头,张嘴。

    不是咬手指,不是啃指甲——她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

    “嗤。”

    一声极轻的破皮声。

    一滴血珠,殷红滚烫,倏然渗出,悬在唇边,颤巍巍地,映着阶面冷蓝微光。

    她抬起手,毫不犹豫,将那滴血,按在苔藓正中。

    血没散。

    苔藓却疯了。

    不是蔓延,是“活”了过来——青灰转为墨绿,再泛起珍珠母贝色的柔光,菌丝如活蛇暴起,缠绕她细瘦的手腕,一圈、两圈、三圈……迅速收束、塑形——

    一只草帽。

    藤蔓为骨,苔藓为檐,边缘微微翘起,帽檐弧度精准得令人心颤——和六万年前广寒宫影像里,陆宇蹲在番茄架下,随手扯根藤条编来遮阳的那只草帽,分毫不差。

    我喉咙一紧,想喊她名字,想冲回去。

    可就在我抬脚的刹那——

    整座星光阶梯,无声抬升。

    不是崩塌,不是断裂,是“退让”。

    脚下光桥如活物般向上收束,第七阶与第八阶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三米。

    我站在桥头,她坐在阶心,中间只剩一片晃动的虚空,星光在其中流淌、扭曲,像隔着一层烧热的玻璃。

    我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却笑了。

    不是婴儿的傻笑,是某种沉静到近乎悲悯的弯唇。

    接着,她松开怀里的石头,双手撑地,缓缓盘腿坐正。

    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株刚破土的麦苗。

    然后,她低头,抬起右脚。

    脚趾甲缝里还嵌着塔基的浆渣,可那十根脚趾,却异常灵巧地抠住光阶表面——不是抓,是“刨”。

    一下。

    两下。

    三下。

    光阶没裂,却簌簌落下细粉——不是尘,是压缩到极致的星光尘,银灰中泛着淡金,触之微凉,落于掌心却似有重量。

    她把那些光尘拢在手心,搓揉、压实,指尖翻飞如织机,很快,一颗颗浑圆泥丸,在她掌中成型。

    七颗。

    她仰起脸,目光扫过我,又掠向北方天穹——那里,北斗七星正悄然移位,勺柄指向归航塔心。

    她开始放。

    第一颗,轻轻按在阶面左上角。

    “嗡……”

    我脚底一震。

    远在三百公里外的“归仓一号田”,整片麦浪毫无征兆地齐刷刷转向北方,穗尖如刀锋出鞘,刺向星空。

    第二颗落下。

    冰蚀谷深处,冻土层传来闷响,地磁读数骤然跳变,一道微不可察的硅脉流,自岩缝中悄然渗出,汇入地下菌网。

    第三颗。

    第四颗。

    第五颗。

    每落一颗,火星便应一声——麦田震,岩层鸣,菌丝涨,穹顶深处某处休眠千年的冷却阀,竟同步发出一声低沉“咔哒”,仿佛锈蚀的齿轮,终于咬合上了第一齿。

    我站在桥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不是怕。

    是怕自己眨眼的瞬间,就会错过这六万年才等来的一次“授命”。

    她放完第六颗,指尖停顿半秒。

    然后,她抬起眼,望向我。

    那双眼里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一种穿透时光的澄澈与笃定。

    她忽然抬手,朝我,轻轻挥了一下。

    就一下。

    像招呼一个熟人,像提醒一句“别急”,又像……在告别。

    我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尾椎炸开——

    她松开手。

    第七颗泥丸,静静躺在她摊开的掌心。

    她没放。

    她只是看着我,嘴角微扬,然后——

    身子一倾,纵身跃出。

    不是跌,是跳。

    朝着那道悬在虚空中的、尚未弥合的阶梯缺口,直直坠去。

    我失声嘶吼,喉咙撕裂般灼痛:

    “林芽——!!!”

    可那声呼喊还没出口——

    她掌心那第七颗泥丸,已率先爆开。我眼睁睁看着她坠下去——

    不是下坠,是“沉”。

    像一粒星尘被引力温柔接住,又像一道光主动投入暗河。

    可就在她腰线没入虚空的刹那——

    “砰!”

    第七颗泥丸爆了。

    不是炸,是绽。

    七道光藤破空而起,纤细如丝,却亮得刺魂!

    它们不是从泥丸里射出,而是从火星的“呼吸”里长出来的——从赤铁矿脉的微震里、从冰下菌网的搏动里、从大气电离层最稀薄的一缕带电粒子流里,齐齐抽枝、拔节、缠绕!

    一道缠她左腕,一道绕右踝,一道束腰,一道托颈……第七道,竟直直向上,如脐带般刺入我脚下的星光阶梯——那阶梯猛地一颤,光纹翻涌,竟在裂隙边缘浮现出一行半透明古篆:【耕者不坠,土即锚点】。

    林芽悬在半空,四肢被光藤稳稳托举,发丝未乱,衣角未扬。

    她甚至歪了歪头,舌尖轻轻一抵上颚——牙龈处,一点金液缓缓渗出,在光下流转如熔金汞珠,映得她整张小脸都泛着神性的微光。

    我僵在桥头,喉结上下滚动,却连一口唾沫都咽不下去。

    她落地了。

    第八阶。

    无声无息,连光尘都没惊起一粒。

    然后她转身。

    咧嘴一笑。

    不是婴儿笑,不是少女笑,是“归人”看见故园篱笆时,那种混着风霜与麦香的笑。

    我腿一软,几乎跪倒。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抬手,朝我掌心方向,轻轻一弹。

    一粒米。

    刚脱壳的、还带着青穗余温的稻米,凭空出现在我摊开的掌心。

    它滚烫。

    我低头看它,它竟在我掌纹里微微跳动,像一颗微缩的心脏。

    再抬头——她已盘膝坐定,双手按在阶面,指尖开始发光。

    光顺着她手臂蔓延,一路爬过肩颈,最终在她额心凝成一枚小小的、旋转的北斗图腾。

    阶梯开始上升。

    不是抬升,是“延展”。

    第九阶,无声浮现。

    我一步踏出。

    风停了。

    声息没了。

    眼前豁然——

    不是星空,不是穹顶,不是数据流瀑布。

    是一片稻田。

    悬浮于虚无之上,田埂由黑曜石与活体菌丝编织而成,稻穗低垂,粒粒饱满,泛着琥珀色的油光,穗尖微微摇晃,仿佛刚被一阵来自地球方向的季风吹过。

    田埂上,站着两个背影。

    女人身形清瘦,白大褂下摆沾着泥点和几点干涸的蓝藻印;男人草帽歪斜,袖口卷到小臂,正弯腰拨开一丛稻叶,指尖捻起一粒谷壳,对着天光眯眼细看。

    我喉咙骤然发紧,肺里像塞进一把滚烫的沙砾——

    “陆……”

    字刚冲到唇边——

    那男人头也没回,只把草帽往脑后一推,露出汗湿的额角和一道浅浅旧疤,声音低沉、熟悉,带着三十年农机柴油味儿和广寒宫冷凝水滴落的回响:

    “老韩,饭在锅里,菜在地里——你先替我们,把这茬收了。”

    话音落。

    整片稻田,无声崩解。

    不是毁灭,是“播撒”。

    万千光粒腾空而起,如金色暴雨,倾泻向下方那颗赤红星球——火星的云层被染成暖橘,冻土缝隙里,第一抹嫩绿正顶开碎石,簌簌抖落千年寒霜。

    我下意识摊开手。

    一把锄头,静静躺在掌中。

    锈迹斑斑,木柄皲裂,锄刃却泛着幽微的青光。

    我低头,指腹无意识摩挲刃脊——那里刻着四道细如发丝的凹痕:

    归仓,勿忘。

    这字迹……

    我瞳孔骤缩。

    这力道,这刀锋切入金属时的微顿感,这“勿”字末笔故意拖长的弧度——

    和当年广寒宫b-7水培槽维修日志背面,陆宇用报废螺丝刀刻下的标记,一模一样。

    我指尖一顿。

    还没来得及抬眼确认那两个背影是否还在——

    (指腹摩挲“归仓,勿忘”四字刻痕——这正是陆宇当年在广寒宫维修水培槽时随手刻下的标记。

    他没时间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