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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老农补灶,不用砖
    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砸进塔基灰土里,沙砾硌得生疼。

    可我没皱一下眉。

    因为那点疼,比不上心口压着的千钧——星光阶梯已经缩到离地三尺,像一根被抽去筋骨的芦苇,焦黄卷曲,簌簌剥落。

    再慢半秒,它就要断在风里。

    归航的路,真要断了。

    可我偏不抬头。

    陆宇教过我:老农补灶,不用砖。

    他当年蹲在b-7废料堆里,用牙咬断钛管、用汗擦亮接头、用体温校准传感器,从不等“系统授权”,只信手温、信脚感、信土味儿里藏着的火气。

    我五指张开,深深插进脚下这摊混着灶灰、麦壳、红壤、金液残渣的焦黑泥土里——指尖一触,就认出来了。

    六十年前,地球老家修灶台,就用这种“四合泥”。

    手温三遍揉,指缝不漏风;火眼三分封,灶膛七分空。

    不是配方,是活法。

    我猛地抽出手,掌心全是黑泥,还裹着几粒没碾碎的米壳,在指缝间微微发烫。

    我一把扯下粗布上衣,抖开,铺在滚烫塔基上——布面瞬间被余温燎出焦边,可我不在乎。

    我把那捧土倒上去,黄黑相间,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微光。

    然后,赤脚踩了上去。

    左脚先落,足弓沉压,脚趾抓地——九百三十六条绿纹轰然亮起,像星图在我皮肉下奔涌!

    一股灼热顺着脚心直冲腰椎,不是烧,是痛!

    仿佛六万年淤塞的经络,被这一脚,生生踹开一道口子!

    土堆“嗤”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淡金雾气。

    第二脚落下,右脚跟碾转,脚踝内侧那圈荧光胎记骤然发烫,泥土里竟析出一缕游丝般的蓝光,细如发,却笔直如箭,“嗖”地射向塔壁裂缝——没撞,是融。

    像水滴入海,无声无息,却让整道龟裂边缘浮起一层温润釉光。

    第三脚……还没踩实,林芽爬过来了。

    她没哭,没喊,小屁股一撅,直接蹲在土堆边上,撅嘴、抬腿、尿了一泡。

    金液混着晨露似的清亮,刚落地,“噗”地冒泡,蒸腾而起的雾气不散,反而在半空盘旋、凝形——雾里浮出一只手。

    不是全影,只是虚影:拇指压住虎口,食指微屈,中指绷直如刃,其余两指收拢如鞘。

    封火眼。

    陆宇的手势。

    我喉头一滚,没说话,只把左手虎口狠狠按向塔心那根嗡鸣不止的幽蓝导管接口——

    “咔。”

    一声脆响,不是金属咬合,是皮肉与晶格共振!

    整座归航塔猛地一颤,像巨兽吞咽前的喉结滚动——塔壁瞬间软化、延展,如活体组织般裹住我小臂!

    皮肤接触处刺痒钻心,不是疼,是无数细针在扎,是亿万纳米菌丝顺着毛孔往里钻,啃噬角质、绕过血管、直抵骨髓——它们在读我,读我血脉里刻着的“赤足序列”编码,读我脚底九百三十六条绿纹连着的地核节律,读我肺里每一次呼吸里混着的、六万年前广寒宫b-7生态舱的氧气比例……

    我咬紧后槽牙,牙龈渗血,却没退半寸。

    手臂被裹得越来越深,塔壁温热如腹,脉动如心,而那股刺痒,正一寸寸往下走——从肘弯,到肩胛,再到脊椎第三节……

    忽然,停了。

    塔体不再吞噬,只将我小臂稳稳嵌在塔心,像一截活体支柱。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正缓缓浮出细密蓝纹,与塔壁脉络严丝合缝,同步明灭。

    咕嘟……咕嘟……咕嘟……

    塔内那锅“粥”的声音,更沉了,更稳了,更……熟了。

    我慢慢松开虎口,没抽手。

    只是仰起脸,望着头顶那截只剩三尺的星光阶梯。

    它还在缩。

    可我不急了。

    因为脚下这滩土,还在发热。

    因为臂骨深处,有东西在轻轻跳动——不是心跳,是回响。

    是六万年前,陆宇蹲在灶台前,掀盖验粥时,铜锅底那一声笃、笃、笃的余震。

    风又起了。

    卷着火星沙尘,打在我汗湿的额角。

    我咧开嘴,笑了。

    不是笑光没熄。

    是笑——

    灶,终于,真正着了。警报声是先钻进骨头缝里的。

    不是响,是震——科研站主控台十七块全息屏齐齐爆红,刺耳的蜂鸣被压缩成一股高频嗡鸣,像烧红的钢针直捅耳膜。

    我甚至没抬头,光听那频率就懂了:塔芯温度曲线疯了,三千度!

    可红外扫描图上,整座归航塔冷得像块冰,连一丝热晕都没逸出。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干涩、沙哑,却带着六十年没泄过的劲儿。

    “内燃灶……”我舌尖顶着上颚,把这三个字碾碎了咽下去,像咽下一口滚烫的粥。

    陆宇当年蹲在b-7废料堆里,一边用指甲盖刮钛管氧化层,一边冲我咧嘴:“老韩,火不在外头烧,是在里头养。灶膛越烫,锅底越稳——热不漏,气不散,灰不飞,才是真活火。”他那时眼尾全是灰,可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粒刚从地核里捞出来的星子。

    我右手还嵌在塔心导管里,蓝纹与塔脉同频明灭;左手却已探向腰后——那里常年别着一块东西,硬、脆、温润,边角已被汗渍和指腹磨出包浆般的暗釉。

    地球陶片。

    六十年前,我亲手从甘肃敦煌一座塌陷的汉代窑址里扒出来的。

    没图腾,没铭文,就一圈粗拙的旋纹,像大地皱起的掌纹。

    陆宇说它“胎骨含锶,共振频段刚好卡在广寒宫初代菌丝基质的舒张阈值上”。

    我拇指一顶,陶片离鞘。

    没犹豫,没瞄准,就凭着脚底九百三十六条绿纹传来的、塔壁深处那一记微不可察的“渴意”,手腕一翻,往塔基第三道幽光裂缝里,轻轻一塞——

    “咔嗒。”

    不是金属咬合,是陶土与生物晶格的吻合。轻得像锅盖落定。

    整座塔,倏然一静。

    不是停,是沉。

    仿佛一锅沸腾到极点的粥,突然被盖严实了盖子。

    咕嘟声骤然收束,转为低沉、绵长、带着回音的——

    “呃……啊——”

    一声悠长叹息,自塔心深处涌出,顺着我的臂骨、脊椎、颅腔一路向上,震得我牙槽发麻。

    那不是机械的泄压,是活物满足的喟叹。

    头顶,星光阶梯猛地一顿!

    坍缩戛然而止。

    紧接着——它动了。

    不是往上缩,是往下延!

    一寸,只一寸,却稳如磐石,末端悬停在我沾满焦土的脚尖前,距离不过三指宽。

    光晕柔和,边缘泛着温润的玉色,像一条终于认得归途的脐带。

    我刚想松口气。

    林芽倒了。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

    她小身子一软,像被抽掉骨头的麦秆,直挺挺砸在滚烫的塔基上。

    我扑过去时,指尖刚触到她脚踝——那曾如翡翠般流转的绿色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淡、发灰……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稀释、消散。

    心口一空。

    她掌心朝上摊开,汗津津的,却在那稚嫩的皮肤下,缓缓浮出一道纹路——不是伤,不是痣,是光!

    纤毫毕现,结构精密,赫然是广寒宫主控台中央核心的完整解锁符!

    七重环形锁链,十二个量子校准节点,连最隐蔽的生物密钥接口都纤毫毕现……它在发烫,越来越烫,烫得我指尖一缩。

    而就在那符文边缘,皮肤正变得……薄。

    薄得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在游。

    细如蛛丝,却密如星网,泛着幽蓝微光,正沿着她掌纹的走向,无声奔涌、交织、搏动……像一条条活过来的静脉,又像一整片正在苏醒的星海。

    我喉结狠狠一动,攥紧她发烫的小手。

    ——这热度,不对。

    不是发烧。

    是透支。

    是通道在吃她。

    我低头,盯着自己脚下——那九百三十六条绿纹,正随着塔心搏动,同步明灭,灼热如烙铁。

    一个念头,炸雷般劈进脑海:

    她不是在撑通道……她是通道本身。

    而此刻,通道正要烧穿她的皮囊。

    我手臂一抬,将她小小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额头抵着我汗湿的颈窝,呼吸滚烫,微弱如游丝。

    我另一只手,那只还插在塔心、蓝纹与塔脉共震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指尖滴落一滴银蓝色黏液,落地即化,蒸腾起一缕极淡的、带着麦香的雾。

    我没看它。

    只低头,凝视着怀中孩子掌心那枚越来越烫、越来越亮、皮肤正一寸寸变得近乎透明的解锁符——

    它下面,那幽蓝菌丝网络的搏动,越来越急。

    越来越亮。

    越来越……像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