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毅没有去洗澡。
他再次走向了墙角那堆冰冷的、等待被“修正”的废铜烂铁。
在他眼中,远在星空的谎言,不过是一串无趣的、不和谐的数字噪音;而街角那刺耳的摩擦声,却是一种近在咫尺的、对物理法则的粗暴违逆。前者可以无视,后者,必须修正。
他从中,捡起了一个满是油污的、废弃滚珠轴承。
这来自于一辆报废的电动车,内外圈已经锈迹斑斑,里面的滚珠也因为磨损而变得不再圆润,甚至有几颗已经碎裂。
苏毅将它放在工作台上,用一块破布随意擦了擦表面的油污。
【能量路径可视化】。
在他的视野里,这枚小小的轴承,就是一个充满了“错误”与“冲突”的灾难现场。当模拟的力矩施加于其上时,能量的传递是滞涩的、跳跃的。每一颗不够圆润的滚珠,在滚道上滚动时,都会与滚道表面那些微观的凹坑与锈蚀点,产生一次次微小的、高频的撞击。
这些撞击,每一次都产生无意义的震动和摩擦热。
无数次撞击汇集在一起,便形成了老张那辆垃圾车轮轴处,那持续不断的、濒临崩溃的“噪音”。
这声音,刺耳。
这能量的浪费,丑陋。
苏毅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轴承的外圈。
【微观干涉】。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等离子弧,那样的能量输出对于这件小东西而言,过于粗暴。
一股无形的、比发丝更细腻万倍的意志,沉入这块废铁的原子深处。这一刻,他仿佛化身为造物主,感受着亿万原子在指尖的掌控下震颤、臣服。
首先,是清洁。
那些附着在表面的油污分子、锈迹(三氧化二铁)的晶体结构,像是接到了神谕,开始自行分解。它们没有化为粉尘,而是在原子层面被直接“拆解”成了无害的、最基础的元素,逸散到空气中。
不过一秒,那枚锈迹斑斑的轴承,已经露出了它金属的本体,虽然依旧坑坑洼洼,但已洁净如新。
接着,是重塑。
苏毅的意志,如同亿万只看不见的纳米机械臂,开始在原子层面进行操作。轴承内外圈,那些因磨损而产生的凹坑与划痕,其边缘的金属原子被重新调动、迁移,精准地填补着每一个缺陷。滚道表面,被他以原子为单位,进行着极致的“抛光”。最终,整个滚道表面,形成了一个在物理学意义上,不存在任何摩擦系数的、绝对光滑的完美曲面。
然后是滚珠。那些已经碎裂、变形的滚珠,在他意志的笼罩下,金属原子开始剧烈而有序地重组,它们被塑造成了完美的球体。不是数学意义上的近似球体,而是每一个原子都处于绝对等距的、真正意义上的“完美球体”。
最后,是材质本身。
这块轴承原本只是普通的轴承钢。但在苏毅的干涉下,其内部的碳原子与铁原子,被强行改变了原有的晶格结构,形成了一种类似金刚石的、但韧性远超金刚石的超稳定四面体结构。|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耗时不到十秒。
苏毅松开手指。
工作台上,那枚废弃的轴承,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它不再是普通的金属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比黑曜石更深邃、更纯粹的黑色,表面不反射任何光泽,仿佛能将周围的光线都吞噬进去。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一件来自高维文明的、用于定义“静止”的艺术品。
苏毅拿起它,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内圈在这一口微弱气流的推动下,瞬间开始了无声的、高速的旋转,快到出现了残影,却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震动。甚至因为转速太快,周围的空气都被带动,形成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迷你气旋。
能量的损耗,趋近于零。
这,才是“和谐”。
苏毅满意地点了点头,拿着这枚完美的轴承,推门而出。
老张已经推着车走到了街尾,正准备拐弯。
“张大爷。”
苏毅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老张回过头,看到苏毅又出来了,有些诧异。苏毅几步走了过去,将手里的轴承递给他。
“这个,换上。”
老张看着苏毅手里那个黑得发亮,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小东西,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苏,你今天已经帮我大忙了,我不能再要你东西。”
“不是给你的。”苏毅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是给那辆车的,它太吵了。”
老张愣住了,一时间没明白这轴承和车吵有什么关系。
苏毅没有再解释,直接蹲下身,看了一眼垃圾车的轮子。他甚至没有用工具,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那锈死的轮轴盖上轻轻一拨。“咔哒。”轮轴盖应声而落。他又用手指在旧轴承上一勾,那磨损严重的旧轴承便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他将那枚“完美轴承”轻轻地按了进去。
尺寸,分毫不差。
然后,他将轮轴盖重新装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您再推推看。”
老张将信将疑地握住垃圾车的推手,深吸一口气,腰背肌肉绷紧,用上了平时启动车子至少七成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推。
然而,预想中的沉重阻力并没有出现。
“呼——”
他感觉自己像是推在了一团空气上!那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失去了着力点,让他整个人一个踉跄,差点趴在地上!
而那辆装满了垃圾、重达上百公斤的垃圾车,如同被炮弹出膛般,以一种违反直觉的、幽灵般的姿态,毫无阻滞地、轻飘飘地向前滑出了十几米远!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车轮压过地面细小沙砾时,发出的微不可察的“沙沙”声。
之前那“嘎吱嘎吱”仿佛要散架的噪音,彻底消失了。
街角,一个伪装成烤冷面摊主的便衣警察,刚把一块面饼翻了个面,眼角余光就瞥到了这离奇的一幕。他手里的铲子一顿,眼睛瞬间瞪圆。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刚刚看到的信息:一个老人,轻轻一推,一辆目测超过两百斤的铁车,无声地滑行了十几米?这他妈是磁悬浮垃圾车吗?!
老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又看看那辆在远处缓缓停下的车,脸上的表情,是比刚才夹碎铁片时,强烈十倍的惊骇与茫然。他甚至揉了揉眼睛,颤抖地指着那辆车,嘴唇哆嗦着:“车……车成精了?”
他感觉自己推的不是一辆垃圾车。
而是一个幽灵。
苏毅看着那辆安静滑行的车,眉头彻底舒展开来。
世界,清净了。
他转身,走回维修铺,准备这次真的去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