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I\/AtLAS。”
温国梁院士的嘴唇翕动,几乎是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身旁的赵建军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这个代号,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那颗为航天事业奉献了一生的心脏上。
“温老,这颗……是什么?”赵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扶着老院士手臂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是魔鬼……”温国梁浑浊的眼中,浮现出一种学者面对未知时的,最纯粹的恐惧,“一颗几个月前突然闯入太阳系的彗星,我们……我们国家航天局联合了十几个国家的天文台,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设备,始终无法精确预测它的轨道。它的每一次变轨,都毫无逻辑,完全违背了我们所知的任何引力模型!有人说它的核心密度不均,有人说它在不断喷射物质改变自身……但没人知道真相!”
他死死抓着赵建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这位上将的军装里。
“现在我们知道了……它不是没有逻辑,它的背后,一直有一只手在操控着它!”
这个结论,比任何鬼神之说都更让人遍体生寒。
话音未落,铺子外早已待命的警卫人员已经用最快速度架设好了一套最高级别的保密通讯设备。一面巨大的、柔性的显示屏幕在维修铺外的空地上展开,雪花闪过,几个分割开的画面同时亮起。
一位是坐在椭圆形办公室,背景是星条旗,神情傲慢中透着一丝焦躁的鹰钩鼻将军。
一位是身处克里姆林宫深处,身后是双头鹰国徽,眼神锐利如西伯利亚寒风的老者。
还有两位,分别是代表着英吉利和法兰西的,面色凝重的文职官员。
一场史无前例的,由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五个国家最高军事及安全负责人参与的紧急视频会议,就这样以一种荒诞的方式,在一条五线小城的老旧街道上,被接入了现实。
赵建军松开温国梁,走上前,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出现在了属于龙国的那个画面格里。
“各位,情况的来源,你们已经清楚。”赵建军的声音沉稳,但会议里的每个人都听出了那份沉稳之下的惊涛骇浪。
“废话少说,赵将军。”鹰钩鼻的美国将军率先开口,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已经播放起一段充满了暴力美感的cG动画,“根据我们五角大楼的推演,解决方案只有一个。”
画面中,一枚充满了科幻感的、弹体上印着“tYphoN”(堤丰)字样的巨大导弹,从水下发射,拖着长长的尾焰冲向深空。复杂的轨道模拟图在屏幕上交错闪现,最终,导弹在距离那颗代号为“3I\/AtLAS”的彗星足够远的安全距离上,轰然引爆。
一朵无声的、却比太阳更璀璨的光球,在真空中绽放。恐怖的能量冲击波,将那颗彗星从内到外,彻底气化,分解为宇宙中最基本的尘埃。
“由我们美利坚主导,多国联合,发射一枚搭载了十二颗分导式热核弹头的‘堤丰’级拦截弹。”将军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在它进入最后的攻击轨道前,将它从物理层面,彻底抹除。简单,高效。”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代表着俄罗斯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他看起来更像个科学家,而非军人。
“将军,你的动画片做得很漂亮,但它只基于一个最理想的状态——彗星的核心是疏松的冰块和岩石。”老科学家的声音像是两块冰撞在一起,“我们的勘测数据显示,它有极大的概率,拥有一颗高密度的铁镍核心。你用核弹去炸一块几公里直径的实心铁球,结果不会是气化。你只会得到数万块大小不一的、携带着更高动能和辐射的滚烫弹片,像一发对准地球的宇宙霰弹枪!”
“那将不是撞击,而是一场覆盖全球的、无法拦截的金属暴雨!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我同意彼得罗夫博士的观点。”英国的代表立刻附和,“我们的模型显示,这种暴力拦截的失败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我们法兰西也认为,这个方案过于冒险。”
会议瞬间陷入了僵局。
指责、争吵、推诿、甩锅……人类最顶尖的智慧与权力,在真正的灭顶之灾面前,没有展现出团结,反而暴露出了最原始的猜忌与自私。
赵建军面无表情地站在屏幕前,耳机里充斥着各国代表毫无营养的争吵,他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了铺子里的景象。
一个在争论如何拯救世界。
一个在计较一颗螺丝轻了几微克。
这荒诞到极致的画面,让赵建军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不可摧的心,竟生出一种五味杂陈的、想笑又想哭的冲动。
耳机里的争吵,终于在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后,渐渐平息。
会议,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所有的方案,都被证明要么无效,要么风险更高。
最终,还是那位高傲的鹰钩鼻将军,在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再没有了之前的傲慢,只剩下一种夹杂着屈辱、不甘和最后一丝希望的干涩。
“赵……将军……”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们的情报来源……那位……那位‘苏先生’……他……他能‘修理’这个烂摊子吗?”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画面里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赵建军的脸上。
赵建军关掉了麦克风,转身走回铺内,他看着那个还在教训“战狼”的年轻人,深吸一口气。
“苏先生,他们想炸掉那颗彗星,但又怕把它炸成一场覆盖全球的流星雨,现在吵成了一锅粥,没人敢做决定。”
苏毅终于停下了对“战狼”的“教学”,他从那堆废铁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仿佛刚刚从一场无聊的瞌睡中醒来。
他看了一眼赵建军,问出了一个让这位身经百战的上将,瞬间愣在当场的问题。
“他们要我修什么?”
赵建军被问住了。
修什么?
修彗星?那东西远在几亿公里之外。
修地球的命运?那也太玄学了。
苏毅仿佛看穿了他的困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主动给出了答案。
“我的规矩,要修的东西,必须在我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外面屏幕上,那定格着的,充满暴力美感的“堤丰”导弹cG动画。
“把他们最完美的‘解决方案’,那个他们认为最可能成功的物理实体——导弹、弹头、制导系统,整个给我搬过来。”
……
一天之后。
夜幕降临,燕平市郊区一座早已废弃的机场,被军方紧急清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一架庞大的、充满了压迫感的军用运输机,在无数探照灯的光柱中,强行着陆。
舱门打开,一个被固定在特制合金支架上,通体覆盖着黑色吸波材料,充满了冰冷科技感的巨大圆锥形物体,被小心翼翼地运送了出来。
它就是“堤丰”导弹的核心载荷舱,集成了人类最顶尖的制导系统、突防装置,以及那十二颗足以毁灭一个中等国家的“死神之心”。
在无数荷枪实弹的士兵护卫下,这件代表着人类最高破坏力的“国之重器”,被十万火急地,送到了文昌街那间不起眼的维修铺。
全球的目光,通过那条最高级别的加密线路,都聚焦于此。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耗资数百亿美元,凝聚了无数顶尖科学家心血的骄傲,被两个工人用撬棍和滚轮,随意地……放在了那张满是黑色油污和金属碎屑的工作台上。
在它的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台扇叶歪斜,没修好的“菊花”牌电风扇。
苏毅走上前,像一个检查二手家电的老师傅,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完美的钛合金外壳上,轻轻地敲了敲。
“咚,咚。”
他摇了摇头,发出了最终的,也是唯一的审判。
“设计思路从根源上就是错的。用混乱无序的‘爆炸’,去解决一个关于‘轨道’的秩序问题,就像用榔头去做眼角膜手术。”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了屏幕后方,那一张张充满了错愕、不解与惊骇的脸。
“你们,根本不需要一场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