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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白逸尘的“偶遇”
    周六下午,三点。一天中最酷热的时辰,太阳悬在毫无云翳的灰白天空,像个巨大的熔炉,毫不留情地向大地倾泻着光与热。空气被烤得扭曲,热浪从每一寸裸露的地面、墙壁升腾而起,吸进肺里都带着灼痛感。

    “学府苑”工地依旧在毒日头下缓慢而沉重地运转。机器的轰鸣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仿佛也被晒蔫了,工人们如同褪色的剪影,在蒸腾的热气中沉默地移动,动作因高温和疲惫而变得迟滞。汗水不再是流淌,而是像打开了闸门,不断从每一个毛孔涌出,瞬间浸透厚重的工服,又在体表高温下迅速蒸发,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安全帽下,是一张张被晒得黝黑发亮、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因长时间强光照射而有些麻木的脸。

    林秋正推着一车搅拌好的砂浆,走向正在砌筑的内墙。车轮碾过滚烫的地面,发出干燥的吱呀声,他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沾满灰浆的工装裤,脖子上搭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湿毛巾,古铜色的脊背和手臂上,新旧伤痕和晒伤的痕迹交错,汗水如同小溪般顺着紧绷的肌肉沟壑蜿蜒而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呼吸平稳,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每一次呼气都喷出白汽,肋下和腰间的伤处被汗水浸得刺痛,但他动作依旧稳定,目光专注在前方的标记线上。

    不远处,张浩、王锐、刘小天正在搬运一批新到的瓷砖。张浩头上缠着的纱布边缘已经被汗水和灰尘染得灰黄,他光着膀子,胸口和后背是大片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伤,手臂的肿胀消了一些,但动作明显不敢用力,他每搬起一箱瓷砖,眉头就因牵动伤口而狠狠皱一下,嘴里低声咒骂着天气和该死的瓷砖。王锐头上伤口愈合不错,纱布拆了,留下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痂痕,在烈日下格外显眼,他沉默地搬着,动作比张浩流畅,但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和偶尔停顿喘气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极限。刘小天相对灵活,但脸上和脖子上的晒伤开始脱皮,红白交错,看着就疼。

    李哲在临时搭建的、有少许阴凉的材料登记棚下,正和一个供应商核对单据。他脸上的擦伤结了痂,裂了缝的眼镜用胶带勉强粘着,衬衫后背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即使在这种地方,他也尽量保持着整洁,但指甲缝里的污渍和袖口的灰泥,昭示着他与这个环境无法分割的联系。

    整个工地,就像一个缓慢运转的、巨大的汗蒸房,闷热,沉重,充满粗粝的劳动和生存的气息。

    就在这时,工地外围临时围墙外的马路上,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光可鉴人、在烈日下反射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黑色奥迪A6,缓缓减速,停在了路边树荫下,与周遭尘土飞扬、嘈杂混乱的环境对比鲜明。

    车窗无声降下一半。车内,冷气开得很足,与窗外的热浪形成两个世界,淡淡的皮革香氛和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静谧的空间里。

    白逸尘坐在后排,穿着剪裁合体的浅亚麻色休闲西装,里面是丝质的浅灰t恤,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悠闲周末的慵懒微笑。他旁边和副驾驶,坐着两个年纪相仿、气质打扮相似的男生,都是所谓的“青年才俊”,家世优渥,暑假在各种高端场合“开阔眼界”。

    “这破地方,灰尘真大。”副驾的男生皱了皱眉,用手在面前扇了扇,尽管车窗只开了小半。

    “城中村改造项目,乱是乱了点,但利润空间不错。”驾驶座一个稍年长的青年随口点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货品。

    白逸尘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透过车窗,越过低矮的围墙,落在了工地内部。他的视线在那些如同工蚁般劳作的灰扑扑的身影中搜寻,很快,就精准地锁定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赤膊推车的林秋,龇牙咧嘴搬砖的张浩,头上带疤的王锐,以及棚下忙碌的李哲。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混合着轻蔑、玩味和一丝隐秘快意的复杂情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然后,用一种仿佛偶然发现什么有趣事物的、略带惊讶的随意口吻,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哎,看那边。”

    两个同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几个搬砖的?”副驾男生瞥了一眼,兴趣缺缺。

    “嗯。”白逸尘点了点头,语气依旧轻松,甚至还带了点调侃,“看到那个推车的,还有那几个搬瓷砖的了吗?那是我们学校的……‘名人’。”

    “哦?”驾驶座的青年挑了挑眉,多看了两眼,“学生?暑假工?体验生活?”

    “算是吧。”白逸尘轻笑一声,那笑声很淡,却像一根细针,带着无形的刺,“我们学校高一挺有名的,叫林秋,旁边那个是张浩。上学期把高三的一个刺头给收拾了,在学校里……嗯,风头挺劲,号称什么‘秋盟’。”他刻意在“秋盟”两个字上加了点戏谑的语气。

    “就他们?”副驾男生看着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几人,尤其是林秋那身与优雅体面毫不沾边的打扮和伤痕,毫不掩饰地露出鄙夷,“打架厉害?看着也就那样,大热天跑这儿来卖苦力?”

    “年轻人嘛,有‘理想’。”白逸尘慢条斯理地说,目光依旧锁在林秋沉稳推车的背影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可能觉得这样比较……接地气?或者,比较能体验民间疾苦?毕竟,光会打架,以后可吃不上饭。早点出来感受一下社会现实,也是好的,就是……这方式,有点特别。”

    他的话,句句听起来像是客观陈述,甚至带着点“理解”,但结合他那副置身事外、优雅从容的姿态,以及眼前林秋等人极端狼狈辛苦的实况,每一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优越感。将林秋他们浴血奋战换来的名声,归结为“打架厉害”;将他们为兄弟筹措医药费的沉重责任,矮化为“体验生活”甚至“接地气”;将他们烈日下的汗水与伤痛,视为一种“特别”的、值得玩味的景观。

    “呵,是挺‘特别’。”驾驶座青年也笑了,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不自量力的蝼蚁,“有这力气,干点啥不好,不过人各有志。逸尘,你们学校还真是……人才辈出。”

    “是啊。”白逸尘微笑着应和,最后看了一眼工地。他看到张浩似乎若有所觉,停下动作,皱着眉头,朝着马路这边望来,但因为逆光和灰尘,看不太清。

    白逸尘从容地收回目光,对司机道:“陈叔,走吧,别耽误了和王总的茶约。”

    车窗无声升起,将冷气、香氛、钢琴曲,以及车内那种与工地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彻底封闭。黑色奥迪平稳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只留下一溜淡淡的、在热浪中迅速消散的尾气。

    张浩眯着眼,望着那辆远去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轿车尾灯,抬手擦了把迷住眼睛的汗水,低声骂了句:“妈的,什么玩意儿,开个破车嘚瑟……” 他并没看清车里的人,只是本能地对这种“居高临下”的经过感到不爽。

    林秋也看到了那辆车,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过车辆。他弯腰,继续将砂浆铲到砖墙上,动作稳定,心无旁骛。

    热浪依旧翻滚,工地的喧嚣淹没了一切。汗水滴落在滚烫的地面,瞬间蒸发,不留痕迹。

    两个世界,在这样一个酷热的午后,短暂地、无声地交错,然后背道而驰。一个在冷气车里谈论着利润和茶约,规划着更“高级”的未来;一个在烈日下挥洒血汗,背负着沉重的现实,一步一个脚印,挣扎前行。

    轨迹已然不同,而少年们眼底的火焰,在各自的战场上,寂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