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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暴雨之夜
    深夜,十一点。城东工业区被一种异样的、山雨欲来前的闷热和死寂笼罩,白日机器的轰鸣彻底停歇,连往常夜间的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声,起初是低沉的呜咽,穿过空旷的厂房间隙,渐渐变成尖利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和废纸,拍打在紧闭的门窗上,发出噼啪的乱响。

    “迅达物流”三号仓库内,白炽灯依旧惨白地亮着,但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灰尘和汗味,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水汽的压抑。传送带已经停了,夜班的工人们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分拣作业,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不时忧心忡忡地看向仓库高处的几扇气窗和略显陈旧的顶棚,胡监工难得没叼着烟,皱着眉头在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

    孙振、周明、陈硕三人缩在休息区的角落。陈硕有些不安地扭动着胖胖的身体,小声道:“振哥,明哥,这风……好像越来越大啊。不会真要下暴雨吧?天气预报说台风……”

    他话音未落,窗外猛地划过一道狰狞的闪电,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仓库,也映出每个人脸上惊愕的表情。紧接着——

    “轰隆!!!”

    一声几乎要震裂耳膜的炸雷在头顶滚过!整个仓库仿佛都随之震颤!

    下一秒,豆大的雨点以倾盆之势,疯狂地砸落下来!不是“哗哗”的雨声,而是“砰砰”的、如同无数石子砸在铁皮顶棚上的恐怖巨响!瞬间就连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裹挟着暴雨,猛烈地撞击着仓库的外墙和卷帘门,发出令人心悸的震动。

    仓库内,几处年久失修的接缝和较高的气窗开始渗水,水滴迅速连成水线,顺着墙壁和货架淌下。更糟糕的是,靠近西侧一片存放着成箱电子元器件的货区上方,顶棚的一处破损在狂风暴雨的持续冲击下,突然扩大,雨水如同小型瀑布般“哗”地倾泻而下,瞬间就浇湿了下方的几十个纸箱!

    “我操!漏了!西区漏了!”一个眼尖的工友失声喊道。

    胡监工脸色大变,扔了电话,冲过去一看,急得跳脚:“快!快抢货!那批是精密件!不能沾水!全体都有!放下手里的活!都去西区!抢运!搬到东区干燥的地方!快!”

    命令一下,整个仓库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行动起来,没有人指挥具体谁搬哪,都朝着漏雨的区域狂奔。这个时候,平时那些若有若无的隔阂、冷漠、甚至敌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和共同目标暂时冲散了。

    孙振第一个冲了过去,他甚至没找推车,看准两个被淋湿边缘的大箱子,双臂肌肉贲起,低喝一声,一边一个夹在腋下,转身就朝着相对干燥的东区狂奔,雨水混合着灰尘从他脸上淌下,他也顾不上擦。

    周明紧随其后,他左臂还不能用力,就专挑小一些、但看起来更紧要的箱子,用右手和身体配合,一次抱一个,脚步飞快。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陈硕也急了,他力气小,但也知道那批货贵重,学着别人的样子,抱起一个箱子,很沉,他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跟着人流往东区挪,地面因为人们匆忙的踩踏和滴落的雨水,变得有些湿滑。

    闪电和炸雷间歇性地撕裂夜空,狂风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猛。仓库里光线昏暗,人影幢幢,呼喊声、奔跑声、货箱碰撞声、还有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雷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紧张的交响,每个人都在拼命,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这批货毁了,谁都担不起责任。

    陈硕搬第三趟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在一滩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湿渍上,胖胖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哎哟”一声惊呼,抱着箱子向后仰倒!箱子脱手飞出,他自己也重重摔坐在潮湿的地面上,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胖子!”附近的周明看得真切,惊呼一声,扔下怀里的箱子就要过来扶。

    “别管我!先搬货!”陈硕疼得龇牙咧嘴,却冲着周明急喊。他看到自己摔倒时脱手的箱子被旁边一个老仓管眼疾手快地接住了,松了口气,但脚踝的疼痛让他一时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他,是孙振。孙振刚放下两箱货,回头就看到陈硕摔倒,他什么也没说,快步走过来,在陈硕面前蹲下,背对着他。

    “上来。”孙振的声音在嘈杂中依旧简短清晰。

    “振哥,我……”陈硕想说自己能行。

    “快点!别耽误!”孙振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陈硕鼻子一酸,忍着脚踝的剧痛,趴到了孙振宽阔却同样被汗水和雨水湿透的背上。孙振轻松地将他背起,对旁边的周明说了句:“找个能坐的干燥地方,看着他。”然后,他又转身,毫不犹豫地重新冲回了抢运的人群中,仿佛背上多个人对他毫无影响。

    周明赶紧在旁边一堆未拆封的货盘上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扶着陈硕坐下。他自己则捡起刚才扔掉的那个箱子,又冲了回去,但跑了两步,他又折返,从自己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折叠伞——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塞到陈硕手里,快速道:“撑着点,别淋着伤口。”然后再次跑开。

    陈硕坐在高高的货盘上,脚踝已经肿了起来,一动就疼。他撑着那把对他来说有点小的卡通伞,看着仓库里如同蚂蚁搬家般忙碌、穿梭在昏暗光线和倾泻雨水中的工友们。他看到孙振一趟趟扛着沉重的箱子,沉默如铁;看到周明单手抱着箱子,跑得气喘吁吁却不停下;看到平时总是对他们冷眼旁观的几个老仓管,此刻也满脸焦急,拼命抢运,甚至有人滑倒了,骂一句又立刻爬起来;他还看到,那个总是骂骂咧咧的胡监工,此刻也亲自上阵,衣服湿透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嘶哑着嗓子指挥,再没了平时的颐指气使……

    混乱,疲惫,危险,但却有一种奇异的、拧成一股绳的力量,在弥漫。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当最后一箱被淋湿边缘的货物被安全转移,西区漏雨点下方被清空,并用塑料布和空货盘临时挡住后,暴雨的势头似乎终于减弱了一些,但依旧哗哗地下着。

    所有人都累瘫了,或靠着货架,或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脸上、手上、衣服上沾满了泥污。仓库里一片狼藉,水渍遍布,但重要的货物保住了。

    灯光似乎比刚才温暖了些。窗外的暴雨声,不再那么恐怖,反而成了某种背景音。

    陈硕坐在货盘上,看着这一切,脚踝很疼,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看到刚才接住他箱子的那个老仓管,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将一块虽然旧但干燥的毛巾和一瓶还带着些许温热的开水,放在他旁边的货盘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身走开了。

    陈硕愣住了,拿起那瓶水,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瓶身传来,一直暖到心里。他拧开,小心地喝了一口,又看向不远处同样瘫坐在地上、靠着彼此喘息的孙振和周明。

    孙振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神里似乎少了些平时的冷硬。周明也看过来,虽然疲惫,但对他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陈硕也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疼痛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放下水瓶,对着孙振和周明的方向,用力地、笨拙地,竖起了大拇指。

    窗外,风雨未歇,仓库内,灯火通明,疲惫的人们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汗味和淡淡的塑料布气味。很狼狈,很辛苦。

    但不知为何,在这个暴雨倾盆的深夜,在这冰冷嘈杂的仓库里,陈硕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名为“同舟共济”的暖意。

    这暖意很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足以抵御窗外的狂风暴雨,和脚踝处传来的阵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