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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画与邀约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教学楼瞬间沸腾。学生们涌出教室,奔向食堂、操场、宿舍,或者校门,喧嚣的人流,嘈杂的声浪,混合着秋日傍晚微凉干燥的空气,充满了走廊。

    林秋收拾好书包,和旁边的张浩说了句什么,张浩点点头,跟着王锐他们先走了。林秋要去一趟教师办公室,交一份补交的物理作业,他背着单肩书包,穿过依旧拥挤的走廊,教师办公室在另一头的五楼。

    刚踏上通往五楼的楼梯拐角,这里人少了一些。夕阳的光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一个身影倚在拐角处的窗边,似乎正在看楼下操场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是唐雪,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怀里抱着一个长长的、深褐色的硬纸画筒,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夕阳的光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平时略显清冷的气质多了几分暖意。

    林秋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然后神色如常地继续往上走,打算像平时一样,点头示意,然后擦肩而过。他们不同班,除了高一开学时那点不愉快的交集,以及后来她给过伤药,几乎没有多余的接触。

    然而,就在他即将经过她身边时,唐雪却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

    林秋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带着一丝询问,但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唐雪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她将怀里的画筒递了过来,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递还一支笔。

    “给你。”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林秋愣了一下,没接,只是看着她,又看看那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画筒。

    唐雪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写生练习,画完了,送你。”

    工地?林秋脑海中迅速掠过暑假的片段。对了,有一次唐雪来工地附近写生,撞见他们灰头土脸干活的样子。唐雪当时好像确实拿着画板,还给他们送了汽水。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让她画过什么,那可能不过是张浩或者谁的一句玩笑话。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画筒,画筒入手微沉,表面冰凉。

    “打开看看?”唐雪看着他,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查的……期待?

    林秋依言,拧开画筒一端的盖子,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卷厚厚的素描纸。纸张质地很好,微微泛黄,他将画纸在窗台上小心地展开。

    夕阳的光芒,恰好照亮了画面。

    一瞬间,林秋呼吸微窒。

    这是一张大幅的铅笔素描,画功极其精湛,线条精准而富有表现力,明暗对比强烈,细节栩栩如生。

    画面背景是夏日傍晚的工地,歪斜的脚手架,堆积的红色砖块,远处模糊的、高耸的未完工楼体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投出长长的、杂乱的阴影,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尘土和疲惫的气息。

    画面的焦点,是前景一个靠在砖堆上休息的少年侧影。少年只穿了件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脏污背心,露出线条清晰却并不夸张的肩背和手臂肌肉。他微微低着头,短发被汗水打湿,一缕贴在额角。汗水顺着沾满灰尘的脖颈,滑过锁骨,消失在背心的领口。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指间似乎还夹着半根没抽完的、廉价的香烟(林秋不抽烟,意象画法)。他的侧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到紧抿的嘴角,高挺的鼻梁,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最震撼的是那双眼睛——虽然只是侧影,但画家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仿佛身体里的每一分力气都被抽干,但那疲惫的深处,却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名为“坚持”或“执拗”的冰冷火焰。那不是放弃,而是在重压之下,短暂休憩时,灵魂深处透出的、最原始也最坚硬的棱角。

    画中的少年,毫无疑问就是他,林秋。是暑假某个收工后的黄昏,他累到几乎虚脱,靠在砖堆上喘息的某个瞬间,他自己都不记得有过这样的时刻,或者说,这样的时刻太多,早已淹没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伤痛里。

    但唐雪看到了,不仅看到了,还用她的笔,如此精准、如此深刻地记录了下来。她画出了汗水,画出了尘土,画出了疲惫,更画出了那疲惫之下,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过的、不肯弯曲的脊梁和眼神里的光。

    这不仅仅是“像”,这是穿透表象,直击灵魂的“真实”。

    林秋怔怔地看着画,一时间忘了呼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闷闷的,有点疼,又有点……难以言喻的震动,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自己。在兄弟眼中,他是冷静果断的“书呆子”;在对手眼中,他是下手狠厉的“刺头”;在苏婉眼中,他是需要心疼和照顾的、背负太多的少年。但在这张画里,他看到了一个纯粹的、剥离了所有身份和关系的、在生存线上挣扎却又无比坚硬的自己。

    “我觉得,”唐雪的声音在一旁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怔忡。她也在看着那幅画,眼神专注,带着艺术家审视作品时的冷静,但仔细听,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温度,“那一刻,很有力量,不是肌肉的力量,是……这里的。”她指了指画中少年的眼睛,又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林秋回过神来,缓缓卷起画纸,动作小心,仿佛那是易碎的珍宝。他将画纸重新塞回画筒,盖好盖子,抬起头,看向唐雪,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让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画得很好。”林秋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谢谢。”

    唐雪似乎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浅淡得几乎看不见。“你喜欢就好。”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对了,下个月市文化中心有青年美术展,我的另一幅作品入选了,主题是‘城市印记’。”

    她转回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林秋,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说完,不等林秋回答,甚至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她转过身,抱着空了的双臂,脚步轻快地朝着楼下走去,发尾在脑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一缕淡淡的、类似于松节油混合着素描铅笔屑的、属于画室的特有气息。

    林秋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尚带一丝凉意的画筒。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看。”

    不是“你要不要来”,也不是“我希望你来”,而是“可以来看”。平静,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明确的邀约。

    晚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画筒,粗糙的硬纸表面摩擦着指尖。

    一幅画,一个邀约。

    来自那个总是安静待在画室角落、眼神清冷、似乎对一切都保持距离的女生。

    心底那池因为苏婉的生日而刚刚泛起温柔涟漪的湖水,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颗形状、质地、温度都截然不同的石子。

    涟漪扩散,碰撞,交织成更加复杂难辨的纹路。

    他握紧画筒,转身,继续朝五楼的教师办公室走去。脚步依旧沉稳,但胸腔里某个地方,却因为那幅过于真实的画,和那个过于直接的邀约,而有些细微的、陌生的紊乱。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晕,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暮色四合。

    但有些画面,有些话语,却比夕阳更加鲜明地,烙印在了年轻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