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黑透了,铅灰色的云层像沉重的铁幕,低低压在头顶。寒风卷着湿冷的雪粒,抽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但此刻,315寝室内燃烧的怒火和冰冷的决意,比窗外的严冬更加凛冽,也更加灼人。
十个人,315和316所有的核心兄弟,全部到齐。狭小的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血腥味(来自张浩刚才砸墙擦破的手)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凝重,每个人都站着,没人能坐得住。
林秋站在中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寒潭般的冰冷。他将下午在那个肮脏餐馆包厢里,吴天替刚子传的话,一字不差,包括每一个威胁的细节,甚至吴天和那两个社会青年说话时的神态语气,都清晰地复述了一遍。没有隐瞒,没有修饰,将最赤裸、最恶毒的威胁,血淋淋地摊开在每一个兄弟面前。
“……三天,要么,我去给刚子磕头,替他办事。要么,他先废了我们,再动我爸妈,还有你们,包括赵刚,陈硕,一个一个来。” 林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被打破。
“我操他祖宗十八代!!!” 张浩第一个爆发,眼睛赤红得像要滴出血,脖子上青筋暴跳,一脚将旁边一个塑料凳踹得稀烂,碎片四溅,“老子现在就去剁了吴天那杂种!再去城西找刚子拼了!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他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转身就要往外冲。
“浩子!” 王锐和刘小天同时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他。张浩拼命挣扎,力气大得惊人,王锐的胳膊被他挣得生疼。
“放开我!锐哥!小天!你们放开!书呆子!我们不能答应!死也不能答应!!” 张浩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撕裂。
孙振和周明沉默地站在门边,挡住了去路,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指节泛白,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吴涛脸色惨白,但眼神异常凶狠,盯着地面,仿佛那里就是吴天和刚子的脸,胸膛剧烈起伏。陈硕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角落,胖脸上毫无血色。
最令人心碎的是赵刚。他坐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众人,面对着墙壁。当听到吴天用他那残废的右手和胆小的陈硕作为威胁的筹码时,他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只完好的左手,狠狠地、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墙壁的粉尘簌簌落下,他的手很快变得通红,皮开肉绽,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这种方式发泄着滔天的愤怒和无边的、痛恨自己无能的绝望。他想帮忙,他想保护兄弟,可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成了别人威胁兄弟的弱点!
“够了!” 李哲猛地提高声音,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吴涛,走到屋子中央。他脸色同样难看,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清醒,像两盏穿透迷雾的探照灯。
“浩子!冷静点!” 李哲厉声喝道,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威严,“你现在冲出去,是去送死!是去告诉刚子和吴天,我们怕了,我们乱了!然后呢?让刚子有借口立刻对秋哥爸妈,对赵刚,对硕哥下手吗?!”
张浩的挣扎猛地一滞,通红的眼睛瞪着李哲,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但那股拼命的冲动,被李哲冷静而残酷的现实喝问,稍稍压下去一丝。
“哲哥说得对!” 王锐趁机死死按住张浩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不能硬拼!我们现在去,是以卵击石!刚子的人,加上吴天,还有那两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社会混子,我们这点人,不够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家人!”
“那怎么办?!难道真让书呆子去给那杂种磕头?!” 张浩嘶哑地吼道,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混合着额角的汗水和手上的血污,滚落下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此刻因为兄弟和家人被威胁,流下了屈辱而痛苦的泪水。
“不能屈服。” 林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走到张浩面前,看着兄弟通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眼神依旧冰冷,但深处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哲哥说得对,屈服一次,终身是狗,刚子那种人,不会守信。今天让我办事,明天就会让我去卖命,后天就可能用你们继续威胁我做更脏的事,这条路走不通。”
“可是……” 陈硕带着哭腔开口。
“没有可是。” 林秋打断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愤怒的张浩,沉稳的王锐,凶狠的刘小天、孙振、周明、吴涛,绝望的赵刚,害怕的陈硕,最后落在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的李哲脸上。“我们处于绝对劣势,硬拼是死路。屈服,是生不如死。所以,我们只能走第三条路。”
“什么路?” 刘小天急问。
“借力打力,设局破局。” 林秋的声音压低了,在寂静的寝室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力量,“刚子的目标是我,是想逼我就范,或者彻底废了我,在徐天野面前找回面子,也震慑其他人。吴天是他的帮凶,想借此机会彻底压垮我们,巩固他在高三的地位,也可能想从刚子那里得到好处。”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冷静分析的口吻说道:“但刚子和吴天之间,真有那么信任吗?刚子会让吴天知道他太多事吗?吴天就甘心一直当刚子的狗?还有徐天野,他能坐视刚子完全不顾他的‘面子’,对我们下死手?别忘了,我们身上,还背着徐天野的‘人情债’,他还没用。”
李哲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瞬间明白了林秋的思路:“你的意思是,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和不信任?”
“对。” 林秋点头,眼神锐利如刀,“将计就计,答应吴天,去见刚子。”
“什么?!” 张浩和王锐同时惊呼。
“但不是真的去磕头。” 林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是去‘谈’。但谈判的地点、时间、方式,不能由他们定,我们要争取主动权。”
他看向李哲:“需要洛宸的帮助。他家里和‘龙爷’下面的人有往来,我们需要他提供一个‘相对安全’,但又足够让刚子觉得是他地盘的地方。同时,需要他确保,在我们‘谈’的时候,刚子不会大规模带武器,至少明面上不会。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承诺,以后在学校,对他弟弟洛宇的某些行为,可以……视而不见,甚至在某些时候,有限度地借他‘秋盟’的名头。但前提是,洛宇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毫无底线地招惹我们,尤其是不能碰我们的人。”
李哲飞快地记录着,点头:“洛宸一直想管住他弟弟,也怕洛宇惹出大祸牵连家里。这个条件,他可能会考虑,但让他对抗刚子,他未必敢。”
“不需要他对抗。只需要他提供一个‘中立’的场地,并确保基本的‘公平’,剩下的我们自己来。” 林秋道,然后目光变得更深沉,“最重要的是,徐天野,我们需要他‘在场’,作为见证,也作为……保险。”
“让徐天野插手他和刚子之间的事?” 王锐皱眉,“他会愿意吗?”
“不是插手,是‘主持公道’。” 林秋的声音很冷,“我们是他‘欠着人情’的人,刚子不顾他的面子要对我们下死手,等于打他的脸。我们主动把‘谈判’放在台面上,请他在场,是给他面子,也是把他架起来。他如果还想维持表面平衡,还想用我们,就必须在一定程度上‘保’我们。至少,要防止刚子在谈判现场直接下杀手。”
“风险太大了!” 陈硕颤声道,“万一徐天野不管,或者和刚子一起……”
“所以是赌。” 林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坦然而决绝,“赌徐天野和刚子之间的嫌隙够深,赌徐天野觉得我们还有用,赌他想压刚子一头。也赌洛宸,不想看到他弟弟彻底失控,也不想刚子的手伸得太长,影响到他家的生意。”
“如果我们赌输了呢?” 孙振闷声问。
“那我们就自己杀出来。” 林秋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惜鱼死网破的狠绝,“谈判地点我们会提前勘察,规划好退路。浩子,锐哥,小天,孙振,周明,吴涛,你们几个,到时候在外围接应。我和李哲两个人进去‘谈’。如果里面情况不对,或者我们发出信号,你们不用管我们,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然后报警,把事情闹大,闹到学校,闹到媒体!刚子再横,也不敢明目张胆屠杀学生!用我们的命,换他一身骚!至少,能保住我爸妈和你们的安全!”
他说得平静,但话里的惨烈和决绝,让所有人都心头剧震。这是真正的背水一战,是用他们所有人的命,去博一线生机!
“不行!要进一起进!要死一起死!” 张浩红着眼睛吼道。
“浩子!” 林秋厉声喝止,“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你们在外面,是威慑,是后手,也是我们万一失败后,最后能咬下他们一块肉的保障!全都折在里面,才是真的完了!”
张浩被吼得一愣,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寝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赵刚压抑的、拳头砸墙的闷响。
“我同意秋哥的计划。” 李哲第一个开口,声音依旧冷静,但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破局的办法。虽然风险极高,但总比坐以待毙或者屈膝投降强。我会立刻想办法联系洛宸。秋哥,徐天野那边……”
“我去说。” 林秋道,“用那个旧手机。成败,在此一举。”
他目光再次扫过兄弟们,看着他们或愤怒、或决绝、或恐惧、但最终都化为同样坚定的眼神,缓缓点了点头。
“从现在起,所有人,手机保持畅通,但除了必要联系,不要多说。浩子,锐哥,你们带人,从明天开始,去城西那片,特别是洛宸可能提供的地点附近,熟悉环境,规划路线。注意隐蔽,别让人盯上。哲哥,陈硕,你们负责准备一些可能用到的‘小东西’,防身,或者制造混乱。赵刚,吴涛,你们留在学校,留意吴天和洛宇那边的动静,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孙振,周明,你们协助浩子他们。”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每个人都有了明确的任务。绝境之下,这个由少年们组成的团队,爆发出了惊人的凝聚力和执行力。
“记住,” 林秋最后说道,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求生,刚子想让我们跪着活,我们偏要站着,撕开一条血路!”
窗外,寒风呼啸,雪粒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屋内,十双年轻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燃烧着同样不屈的火焰。
棋局已布下,棋子已就位。
下一步,是天堂,还是地狱?
唯有落子,方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