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发出后,石沉大海。没有回复,没有确认,甚至连已读回执都没有。直到第二天中午,林秋才通过之前“迷途”那个经理,辗转收到了一个简短的口信:“下午三点,‘清寂’茶舍,野哥有空。”
“清寂”。林秋记得那个地方,深褐色的木门,幽静的甬道,空气里清冽的檀香混合着陈年木料的味道,还有那个穿着唐装、把玩着沉香手串、眼神沉静却深藏狠厉的男人——徐天野。
下午请假出校,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刺骨。林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里面是校服衬衫,独自一人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走向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僻静背街。与第一次被洛宸带来时的忐忑和未知不同,这一次,他脚步更稳,眼神更冷,心底那根弦也绷得更紧。他知道,即将面对的,可能是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又一次交易,或者……审判。
“清寂”的门依旧紧闭,他按下记忆中的电子锁密码,轻微的“咔哒”声后,门开了一条缝。他推门而入,熟悉的甬道,熟悉的气味,只是今日空气中似乎还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雪茄烟味。
甬道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徐天野的声音传来,比电话里更清晰,带着那种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
林秋推门进去,包厢里的陈设与上次几乎一样,红泥小炉咕嘟煮着水,茶香氤氲。徐天野依旧坐在茶桌后,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唐装,袖口挽起,露出那串深褐色的沉香手串。他正用一把小巧的紫砂壶往面前的茶盏里注水,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听到脚步声,也没有立刻抬头。
不同的是,茶桌对面已经放好了一个蒲团。而徐天野身边,还坐着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肌肉贲张、眼神锐利的男人——正是上次在“迷途”后巷见过的“黑子”。黑子正低头擦拭着一把狭长、雪亮的水果刀,刀锋在暖黄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听到林秋进来,他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擦拭,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珍贵的艺术品。
“坐。”徐天野终于注完水,放下紫砂壶,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这才抬起眼,看向林秋。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但林秋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审视和……一丝玩味。
林秋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他没有碰面前那杯刚刚斟满、热气袅袅的茶。
“短信我看了。”徐天野自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林秋脸上,“刚子给你最后通牒了?还拉上了学校里那个吴天?”
“是。”林秋回答得很干脆,“他拿我父母和兄弟的命威胁,我父母在乡下,在厂里被刁难,铺子玻璃被砸。吴天传话,给我三天时间,要么去给刚子磕头办事,要么,他让刚子派来的人,还有他自己,一起‘收拾’我们。”
他说得很平静,但“父母”、“兄弟”、“磕头”、“收拾”这些词,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擦拭刀子的黑子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徐天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腕上的沉香串:“祸不及家人,刚子这几年,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这话听不出是感慨还是不满,但至少表明了一个态度——他不认同刚子这种做法。
“所以,你想跟我谈事?”徐天野看向林秋,眼神深邃,“想在刚子面前,跟我谈?”
“不是跟您谈,是请您主持。”林秋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我和刚子的恩怨,总要有个了结。他设了局,逼我进去,我不想坐以待毙,也不想连累兄弟家人送死。所以,我应了他的局,但换了地方,换了方式。”
“哦?”徐天野挑眉,似乎有了点兴趣,“说说看。”
“地点,我让洛宸提供了一个‘中立’的地方。”林秋顿了顿,加重语气,“我希望,野哥您能在场。”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红泥小炉上开水咕嘟的声音,和黑子手中棉布擦拭刀锋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徐天野看着林秋,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惊讶,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小子,”徐天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胆子不小,想拿我当挡箭牌?让我去给你和刚子之间的烂事当‘见证人’?还要防止他下死手?”
“不是挡箭牌,是公道。”林秋的声音不卑不亢,眼神坚定,“刚子不顾您的面子,对我和我的家人下手,已经越了界,我去和他‘谈’,是给他,也是给您一个台阶下。如果您在场,他至少不敢明着乱来,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至于闹到不可收拾,让‘龙爷’难做。事后,如果刚子还违背约定继续寻仇,也希望野哥您能基于‘道上’的规矩,说句话。”
他把“龙爷”和“道上规矩”抬了出来,既是提醒徐天野他们共同的“上面”,也是暗示这件事如果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徐天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变得更加锐利,像要看穿林秋的内心。“你很会说话,也够胆。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就因为你给我发了个短信,说了几句漂亮话?”
“不是帮,是交易。”林秋早有准备,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徐天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只要您这次在场,保我们谈判时不死人,事后如果刚子毁约,您能说句话。我愿意,欠您一个更大的人情。未来,只要不伤天害理,不害我兄弟家人,我可以为您做一件事,任何事。”
“任何事?”徐天野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哪怕可能是掉脑袋的事?”
“只要不触底线。”林秋强调,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徐天野又沉默了片刻,茶室里只剩下手指敲击桌面的、规律的笃笃声,和那令人不安的擦刀声。他似乎在权衡,在计算,林秋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一个未来可以随时支取的、来自一个敢打敢拼、脑子也不笨的年轻人的“人情”,而且是在他明显处于弱势、几乎走投无路时提出的,这份“人情”的代价和忠诚度,可能会很高。而他要付出的,仅仅是在一个“谈判”现场露个面,说几句话,这对他而言几乎没什么成本,却能敲打刚子,彰显自己的存在和“规矩”,还能白得一个未来可能有用的人情债。
更重要的是,正如林秋所说,刚子最近确实有点肆无忌惮了,手伸得太长,连“祸不及家人”这种道上最基本的忌讳都不太在乎了。是该敲打敲打了,而眼前这个叫林秋的小子,或许就是一把不错的、用来敲打刚子的锤子。
“行。”徐天野终于停止了敲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看着林秋,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容,“刚子最近,确实有点不知分寸了,我可以去。时间,地点?”
林秋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和更沉重压力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时间和地点,昨晚已经发您手机了。三天后,晚上九点,城西老码头,废弃纺织厂,三号仓。”
“嗯。”徐天野点了点头,似乎才想起来看过那条短信,“记住了,我会到。不过,小子,你记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林秋,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人情债,是要还的。我徐天野的债,没那么好欠,也没那么好还,你最好,活着从那里走出来。不然,我这趟就算白跑了。”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林秋站起身,对着徐天野微微欠身:“谢谢野哥。” 然后,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在专注擦刀、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黑子,转身,走出了包厢。
走出“清寂”茶舍,湿冷的空气涌入肺叶,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褐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木门。
挡箭牌,找到了。
但代价,是更深的捆绑,和一个未来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更大的“人情债”。
他握了握有些发麻的手指,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
下一步,就是那个废弃的仓库了。
是生是死,是破局还是深渊,三天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