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深夜,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一种更深沉、也更真实的疲惫与躁动。城西码头区,远离主街的繁华,只有巨型吊车的黑影、堆积如山的集装箱、以及零星几盏惨白的工作灯,勾勒出这片区域冰冷、坚硬、充满机械力量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柴油味、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货物与金钱流转的隐秘气息。
林秋、孙振、吴涛三人,站在一盏昏暗路灯的阴影里。他们都穿着深色的、不起眼的旧衣服,林秋的左臂还吊着,但已经可以轻微活动,脸上和手上的伤基本结了痂。孙振的伤也好了大半,只是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淤青,吴涛则没有参与那场仓库血战。三人沉默地站着,看着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货车的后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带队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脸上有疤、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中年男人,徐天野手下都叫他“老刀”。老刀话很少,只是简短交代:“跟着车,保持距离。眼睛放亮,留意路边有没有人跟,或者可疑的人靠近。到了地方,车停稳,你们在车周围转悠,别让生人靠近,别多问,别多看,手脚干净点,明白?”
“明白。”林秋点头,孙振和吴涛也低声应了。
老刀不再多说,挥挥手,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驾驶座上是个同样沉默的壮汉。
货车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出码头堆场。林秋三人上了一辆提前准备好的、半旧的黑色桑塔纳,孙振开车,不远不近地跟在货车后面。
夜色浓重,道路空旷,车轮碾过湿冷的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暖风声,林秋坐在副驾驶,目光紧盯着前方货车的尾灯,眼神平静,但全身的肌肉都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这是他第一次参与这种“真正的”押运,尽管老刀说是“壮声势”,但他知道,一旦出事,绝不仅仅是“壮声势”那么简单。车上载着的,是徐天野,乃至“龙爷”的“货”。
孙振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观察后方。吴涛坐在后座,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显然也很紧张。仓库那晚的血战记忆犹新,此刻再次踏入这片灰色地带,每个人都心弦紧绷。
路程并不长,从码头到城西近郊的一处物流仓库园区,路上很平静,没有遇到任何跟踪或拦截。但越是平静,气氛反而越显凝重,路灯的光线在车窗上飞快掠过,照亮三人年轻却布满风霜和伤痕的脸。
约莫四十分钟后,货车拐进了一片看起来颇为正规的物流园,停在园区深处一个独门独院、有着高大卷帘门的仓库前。仓库门口亮着灯,已经有两个穿着工装、面无表情的男人等在那里。
老刀和司机下了车,与那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示意林秋他们可以下车“活动”了。
林秋三人下车,站在仓库门口的空地上。夜晚的寒风立刻包裹了他们,这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园区主干道上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仓库的门已经打开,里面灯火通明,能看到一些堆放的纸箱和木架。
货车开始倒车,准备倒入仓库。老刀和那两个仓库的人在一旁看着,低声说着什么。
林秋、孙振、吴涛按照吩咐,在货车周围十几米的范围内缓缓走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角落和围墙边缘。他们的存在,与其说是威慑,更像是一种宣告——这车货,有人看着。
很快,货车倒入了仓库。仓库里的工人开始卸货,林秋他们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仓库内部的一部分。
起初卸下来的,都是一些普通的纸箱,上面印着某种电子元器件的标识和英文,看起来像是正规的工业零件。工人们动作麻利,用叉车将箱子运到指定的货架区域。
然而,当最后几个尺寸稍大、看起来更沉重的木箱被叉车小心翼翼地从货车最里面挪出来时,林秋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那几个木箱的材质看起来更加厚重,颜色也更深,边角都用金属包边加固。最引人注目的是,箱体一侧,用醒目的黑色喷漆,印着几行他看不懂的、像是俄文或者某种东欧文字的字母缩写,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猛禽或利爪的图腾标志。标志下方,贴着一张经过处理的货运标签,但关键信息似乎被刻意涂抹过。
这几个箱子被搬运的工人格外小心,几乎是屏息凝神,动作轻柔,仿佛里面装着易碎品,又或者……是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它们没有被放到开放的货架上,而是被直接运向了仓库最深处,那里灯光相对昏暗,堆放着一些用防雨布遮盖的货物,看不真切。
林秋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那几个木箱移动,试图看清它们被运往何处。就在他目光停留超过两秒的瞬间,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骤然刺来!
是老刀,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仓库门口,正冷冷地盯着林秋,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不悦。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用下巴指了指仓库外面,那意思再清楚不过——别看了,出去。
林秋心中一凛,立刻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继续“巡逻”。孙振和吴涛也察觉到了老刀的目光,都低下头,不敢再看仓库内部。
剩下的卸货过程很快完成,仓库卷帘门缓缓落下,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将里面的灯光和秘密隔绝。老刀和仓库的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走了过来,对林秋三人挥了挥手:“走了。”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更加沉默。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和老刀偶尔用对讲机与不知哪里联系的低语。刚才仓库里那短暂的一瞥,那几个特殊的木箱,老刀冰冷的警告,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不仅仅是一车“零件”,那背后显然隐藏着更深、也更危险的东西。
回到城中村附近一个约定的偏僻路口,桑塔纳停下。老刀从怀里掏出三个厚厚的信封,递给林秋:“数数。”
林秋接过,没有数,直接塞进怀里,沉甸甸的,报酬确实丰厚。
“活儿干得还行,没出岔子。”老刀看着他们,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野哥说了,下周末同一时间,如果还有需要,会再找你们,保持手机畅通。”
“知道了,刀哥。”林秋点头。
老刀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那辆桑塔纳的驾驶座,发动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秋三人站在原地,深夜的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怀里的信封沉甸甸的,带着钞票特有的、微凉而坚实的感觉,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秋哥……”吴涛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刚才那些箱子……”
“别问。”林秋打断他,声音低沉,“忘了刚才看到的,回去什么都别说。”
孙振也用力点头,脸色凝重。
他们转身,朝着学校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重。
几天后,林秋再次被叫到“清寂”茶舍,徐天野看起来心情不错,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上次的活儿,老刀跟我说了,还行。”徐天野抿了口茶,语气随意,“那批货,是‘龙爷’公司从南边进来的,正经的工业机床替换零件,手续齐全。”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看着林秋,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嘛,你也知道,树大招风。总有些人不守规矩,觉得这里面有油水可捞,或者想给‘龙爷’添点堵,所以路上得防着点。”
正经的工业零件?手续齐全?林秋想起那几个印着外文和怪异图腾、被格外小心对待的木箱,想起老刀冰冷的警告。他知道徐天野没说实话,或者,只说了一部分实话。那批“货”绝不仅仅是“零件”那么简单,“龙爷”的生意,显然游走在一条极其模糊、甚至可能黑暗的灰色地带上,所谓的“不守规矩的人”,可能不只是想“捞油水”或“添堵”那么简单。
“我明白。”林秋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应道。
“明白就好。”徐天野笑了笑,那笑容在氤氲的茶香中,显得高深莫测,“跟着我做事,该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别好奇。对你,对你那些兄弟,都好。”
这是敲打,也是提醒。
林秋离开了茶舍。冬日的阳光苍白地洒在街道上,但他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龙爷”。
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以一种具象化的、充满危险暗示的方式,投射进他的世界。不再仅仅是洛宸口中模糊的背景,或是徐天野偶尔提及的符号,而是与那些印着外文的木箱、冰冷的警告、丰厚的报酬、以及深不可测的危险联系在了一起。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座巨大冰山的边缘,刚刚窥见了水面下那微不足道的一角。而整座冰山的庞大与寒冷,足以将任何靠近的事物,无声地吞噬、碾碎。
前路,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但脚步,却不能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