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大都护府的议事厅内,晨光漫过案上的西域民生册,李倓指尖逐行划过,眉头微蹙。西域建制初定,赋税制度仍是短板——此前沿用的内地赋税制,既不适配北疆游牧部落的生产模式,也未能兼顾战后民生的恢复需求,不少蕃民因赋税不合生计,颇有微词。
“殿下,昨日收到北疆铁勒部的文书,言明此前按田产征税的法子,于游牧部落实在难行。”江若湄捧着整理好的赋税调研册上前,指尖轻按在册页标注的游牧区域,轻声道,“北疆诸部以畜牧为生,无固定田产,若强征粮食,只会加重蕃民负担,恐生抵触。”
郭昕俯身看着册页上的统计数据,沉声道:“南疆农耕区倒是适配田产征税,但战后不少田地荒芜,百姓初复耕种,若税率过高,恐打击耕作积极性。商路虽因减税复苏,但商户仍盼着政策延续,稳固贸易信心。”
李倓颔首,抬手将指尖落在地图上的农耕、游牧、商路三大区域,语气笃定:“西域地貌各异,生计不同,赋税绝不能一刀切。我意推行差异化赋税新政——南疆农耕区,按田产丰歉分等收粮,荒年可申请缓缴;北疆游牧区,无需征粮,按牲畜数量征收少量皮毛即可,牛羊不足十头者免征;商路税继续维持减半,再延半年,提振贸易。”
话音刚落,李元忠眼中一亮:“殿下此策甚妥!北疆蕃民最看重牲畜,征收少量皮毛既不加重负担,又能体现赋税诚意;农耕区分等征税,也能兼顾贫户,尽显宽厚。只是赋税征收后,如何分配使用,需有明确规制,方能服众。”
“李都护所言极是。”李倓转头看向江若湄,语气温和却带着期许,“若湄,我想让你牵头,建立透明的赋税管理体系,所有征收的赋税,三成专款专用,投入当地民生——修建书院、增设医疗点、修缮驿站,剩余七成用于军政开支与储备。每月需公示赋税收支明细,接受汉蕃民众监督,绝不能出现贪腐克扣之事。”
江若湄心中一凛,躬身应道:“殿下放心,我定不负所托。今日便着手制定赋税登记、收支公示的细则,设立专门的赋税管理署,选用汉蕃官员共同任职,确保每一笔收支都清晰可查,让民众放心缴税。”她抬眸看向李倓,眼底满是坚定,“只是公示制度需兼顾汉蕃民众,需用双语书写,张贴于市集、部落聚居地等显眼处,还要安排官员答疑解惑。”
“你考虑得极为周全。”李倓浅笑点头,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案沿,“我已命人传召南疆农耕区的乡绅、北疆游牧部落首领、商路商户代表,三日后齐聚大都护府,共同商议新政细则,你可提前准备好调研数据与细则草案,届时一同商议。”
三日后,大都护府议事厅内,汉蕃乡绅、部落首领、商户代表齐聚一堂。李倓端坐主位,江若湄立于案侧,手中捧着新政细则草案,轻声讲解差异化赋税的具体条款:“南疆农耕区,上等田每亩缴粮二斗,中等田一斗五升,下等田一斗;北疆游牧区,牛羊十头以上者,缴皮毛两张,五十头以上缴五张,不足十头免征;商路商户,按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一缴税,此政策再延半年。所有赋税的三成,将用于修建书院、医疗点与驿站,每月初五在市集公示收支明细。”
话音刚落,北疆铁勒部首领便起身拱手,用生硬的汉语道:“殿下,按牲畜征皮毛,牛羊不足十头免征,此事当真?我们游牧部落常有灾荒,牲畜死伤是常事,若能如此,便是体恤蕃民了!”
“此事绝无虚言。”李倓起身,语气诚恳,“大唐治理西域,本就是为了让各族百姓安居乐业,赋税新政只为滋养民生,而非盘剥。若遇灾荒,可凭部落首领文书申请免税,大都护府会酌情调拨粮草救济。”
南疆乡绅代表亦上前问道:“殿下,荒年缓缴的期限如何定?缓缴后是否会加收利息?”江若湄适时上前解答,语气温和却清晰:“荒年缓缴期限最长为两年,缓缴期间不加收利息,待年成好转后再补缴。赋税管理署会登记造册,逐一核实荒年田产受损情况,确保政策落到实处,不遗漏一户贫农。”
商路商户代表闻言,脸上露出喜色,拱手道:“殿下,商路税减半再延半年,真是天大的好事!我们定当积极缴税,全力恢复西域贸易,不辜负殿下的体恤。只是不知赋税公示,能否详细列明民生开支的具体用途?比如书院修建的银两、医疗点的药材费用等。”
“自然可以。”江若湄点头回应,“公示明细会列明每一笔收支的去向,包括民生开支的具体项目、数额、经办人,民众若有疑问,可随时到赋税管理署查询,我们会安排专人负责答疑,确保每一笔税款都用在实处。”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赞许,议事厅内的气氛愈发融洽。铁勒部首领当即表态:“我代表北疆诸部,愿意遵从赋税新政,全力配合缴税!”乡绅与商户代表亦齐声应和,新政商议得以顺利通过。
新政推行之初,不少民众仍有疑虑,担心赋税公示流于形式,民生投入难以落实。江若湄牵头的赋税管理署,第一时间在龟兹市集张贴了双语公示栏,详细列明了首月赋税征收数额、民生投入的分配比例,还附上了书院选址、医疗点筹建的初步计划。
这日清晨,龟兹市集的公示栏前围满了民众。一名老农指着公示栏上的民生开支明细,疑惑地问道:“这三成赋税要建书院?我们西域的孩子,也能像中原的孩子一样读书识字吗?”赋税管理署的蕃族官员连忙用双语解释:“是的,大都护府计划在龟兹、焉耆、庭州各建一座书院,招收汉蕃子弟入学,学费全免,还会提供笔墨纸砚。”
一旁的蕃族妇人也上前问道:“医疗点是什么?能给我们免费看病吗?我家孩子常年咳嗽,一直没钱医治。”江若湄恰好巡查至此,闻言轻声回应:“医疗点会安排医者坐诊,免费为民众诊治,药材由赋税中的民生款项购置,无论汉蕃,均可前往就诊。后续我们还会派遣医者前往偏远部落,为牧民义诊。”
妇人闻言,眼中泛起泪光,连忙跪地叩拜:“多谢殿下!多谢江主事!我们再也不用为看病发愁了!”江若湄连忙扶起她,温声道:“不必多礼,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赋税取自民众,本就该用之于民,你们尽管放心,每一笔款项都会公示,接受大家监督。”
随着新政落地,西域各地的缴税积极性日渐高涨,赋税管理署亦针对性破解了征收难题——南疆农耕区,乡吏携册簿逐村核实田产,为贫户办理缓缴登记,还在各村设“就近缴粮点”,免去百姓长途驮运之苦;北疆游牧部落,蕃族官员上门清点牲畜数量,征收的白羊毛、狐皮由驿站统一转运至龟兹,兑换成粮草与药材,方便部落按需申领;商路商户可凭驿站凭证报税,专人上门核验货物,缴税完毕即发通行令牌,享受驿站优先补给权。不少部落首领主动捐献牲畜支援民生,商户们也争相报税,商路之上驼铃声不绝于耳,贸易规模日渐扩大。
一月后,龟兹第一座书院正式动工,选址在市集旁的平缓地带,既便民众前往,又能避开戈壁风沙。江若湄每日抽空前往巡查,与工匠、乡绅敲定布局:“需设两间双语课堂,一间授汉学经义与算术,一间传蕃语及畜牧常识;教室窗棂糊厚麻纸挡风沙,梁柱选用耐腐的胡杨木;再开辟一处庭院,引种沙棘与白杨,供学子休憩读书。”她还特意叮嘱:“预留储物室存放朝廷调拨的典籍与笔墨,务必确保寒门子弟、部落孩童都能领到课业用具。”工匠躬身应道:“江主事放心,半月内必完成主体工程,九月初便可开学。”
与此同时,龟兹、焉耆、庭州三地的简易医疗点相继落成。每个医疗点配备两名中原医者与一名熟悉蕃族草药的游牧医者,每日辰时开诊,免费诊治风寒、跌打损伤、咳喘等常见病,药材由赋税民生款项购置,每月公示采购明细。北疆部落的医疗点更具巧思——医者随身携带药箱,定期骑马深入草原义诊,还手绘双语“防疫图”,标注“勤洗手、避牲畜疫尸、饮煮沸之水”等常识,贴在部落帐篷外,有效减少了疫病传播。不少常年受风湿、咳喘困扰的百姓得以痊愈,蕃民们私下称医疗点为“大唐暖心堂”。
驿站修缮工程也在同步推进,沿途驿站增设了补给点与安保人员,为往来商户与使者提供便利。商路之上,商户们再也无需担心食宿与安全问题,贸易往来愈发频繁,西域经济日渐繁荣。
这日傍晚,戈壁余晖透过窗棂,在赋税管理署的案几上投下斜长光影,染黄了摊开的收支明细册。江若湄坐于案前,指尖捏着算筹反复核对当月皮毛兑换的粮草数额,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她时不时停笔,用指腹轻轻揉按发酸的眼尾,又立刻拿起笔在旁侧小册标注待核疑问——灯光映着她专注的眉眼,清亮中透着几分疲惫,却半点不敢懈怠,毕竟这每一笔数字,都牵着西域百姓的生计。
“若湄,歇会儿吧。”李倓轻步而入,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麦茶,指尖刻意避开杯沿最热处,轻轻搁在她手边空位,生怕烫到她。“我刚从市集回来,见阿米娜带着痊愈的孩子在公示栏前道谢,说你前日特意为她留了止咳的药材。”他垂眸看着案上散落的算筹,声音放得极柔,“连铁勒部使者都夸,你定的赋税法子暖心得多,北疆蕃民缴皮毛时,都盼着下月能看到书院的修建进度呢。”
江若湄抬头见是他,脸颊微热,连忙放下算筹起身行礼,指尖却不小心碰倒了案边的算筹,哗啦啦滚了一地。她慌乱去捡,李倓却先一步俯身,指尖与她的指尖不经意相触,两人同时一顿。他拾起算筹,轻轻归置在册页旁,目光扫过“医疗点药材:甘草五十斤、当归三十斤”的字迹,指尖摩挲着册页上她清秀却潦草的批注(想来是熬夜所写),眼中满是疼惜与赞许:“你总能把细节做得这般周全。从前我只想着稳固军政,是你蹲在市集为老农答疑,是你熬夜改赋税细则,是你顶着风沙去部落核实牲畜数量——是你让我明白,治理西域,先得暖民心。你建立的何止是赋税制度,更是民众对大唐的信任啊。”
江若湄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耳尖泛红,轻声道:“殿下一心为西域百姓,我只是想帮您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能看到孩子们有书读、百姓有医看,我便知足了。”她不敢抬头,怕眼底的情愫泄露,却不知自己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的浅影,早已撞进李倓的眼底。
李倓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她的指尖因常年握笔、核对册页,指腹带着薄茧,却格外坚定。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让江若湄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蜷缩,却没有抽回。“若湄,”他的声音温柔却坚定,混着戈壁晚风的清冽暖意,“你为西域付出的每一分,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已奏请陛下,迎娶你为大都护夫人。往后,我不想再让你独自熬夜理事,不想你顶着风沙去部落奔波,不想你只做‘帮我分担’的江主事——我想让你做与我并肩相守的人,一起守着这西域的烟火,守着这满街笑语。长安的批复,该快到了。”
江若湄抬眸,撞进他满是温柔与期许的眼眸,泪水悄然滑落,却笑着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我愿意。殿下,我想与你一起,看着书院学子成才,看着医疗点遍布草原,看着这戈壁大地,越来越好。”她微微仰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李倓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眼底满是珍视:“好,我们一起等。”
此时,内院暖阁中,郭清鸢靠坐在软榻上,侍女正为她揉着酸胀的腰侧。她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腹中胎儿的轻动,嘴角泛起欣慰的笑容。想起从前龟兹战乱时,江若湄顶着箭矢为伤员包扎,李倓挡在她身前护她周全的模样,又想起如今新政落地、民生安定,两人终要修成正果,她轻声叹道:“好孩子,往后西域再无战乱,你们能相守一生,陪着这孩子长大,看着这戈壁草木繁盛,真是再好不过了。”侍女闻言,笑着应道:“姑娘放心,江主事与殿下这般同心,定能守住西域的太平,您也能顺利生下小主子,共享这好日子。”郭清鸢轻笑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腹,眼底满是温柔与期许。
半月后,龟兹书院正式落成,首批招收汉蕃学子两百余人。开学当日,李倓与江若湄一同前往书院,看着学子们身着统一的服饰,在课堂上认真读书,汉蕃学子并肩而坐,友爱相处,心中满是欣慰。
赋税新政推行两月,西域民生图景愈发鲜活:五座书院次第落成,汉蕃学子共读的琅琅书声传遍城镇;十余处医疗点覆盖主要城镇与部落,义诊队伍深入北疆草原;沿途驿站修缮一新,补给与安保齐备,商路之上驼队络绎不绝,市集上西域玉石、葡萄与中原丝绸、茶叶相映成趣。各族民众安居乐业,缴税积极性高涨,赋税收支公示制度深入人心,不少部落主动请求扩大州县化试点,愿纳入大唐户籍共享太平。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书院的白杨枝叶,在庭院里洒下斑驳光影。李倓站在廊下,望着教室里汉蕃学子并肩读书的模样,琅琅书声混着微风传来,格外悦耳。江若湄悄然走到他身边,手中捧着刚整理好的当月赋税收支公示册,轻轻递到他面前,轻声道:“殿下,本月明细已公示完毕,民众无任何异议,不少部落还主动派使者来,请求扩大州县化试点范围呢。”
李倓转头看向她,见她鬓边沾着一片白杨叶,抬手轻轻为她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江若湄脸颊微热,下意识偏头,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辛苦你了。”他接过公示册,目光扫过其上清晰的条目,又转头望向教室里的学子,声音温柔却坚定,“若湄,你看,这便是我们想守的西域——孩子们能共读一书,百姓能安居乐业。待长安批复抵达,我们便在这书院旁成婚,让这些学子做我们的见证,往后一同治理西域,让各族百姓共享太平盛世。”江若湄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憧憬,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衣袖,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坚定,与廊下的书声、庭院的光影,交织成最安宁的模样。
夜色渐浓,龟兹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书院烛火映着学子伏案的身影,医疗点油灯仍为晚来病患亮着,驿站里往来商户的笑语与驼铃声交织在晚风里。赋税新政如春雨润物,既稳固了民生根基,更让“汉番一家”的理念深植各族民心。李倓与江若湄并肩立在大都护府廊下,掌心相扣望着眼前安宁夜景,静待长安批复——他们的圆满,终将与西域的太平一同绽放。
新政推行半月,也曾遇过小波折:几名西域商户担心“按货值报税”泄露盈利,不愿如实申报,还私下商议联合抗税。江若湄得知后,未强行追责,反而邀商户代表至赋税管理署,捧出双语报税细则耐心解释:“报税仅登记货种与价值,绝不泄露隐私,且缴税凭证可作驿站通行信物,享优先补给权;若如实报税,商路遇纠纷,大都护府可优先调解。”她还当场承诺,若有官员泄露商户信息,一律严惩不贷。商户代表疑虑尽消,主动如实报税,还带动其他商户遵守新规,缴税秩序愈发井然。
几日后,江若湄提着亲手熬制的安胎粥与补品,前往内院暖阁探望郭清鸢。郭清鸢靠坐在软榻上,盖着薄毯,见她进来便笑着招手:“若湄快坐,我听侍女说,你前日为了赶制州县化试点的赋税细则,熬夜到三更,眼下都有青黑了。”她示意侍女递上一杯安神茶,轻声道:“快喝点安神茶,别累坏了身子,不然殿下该心疼了。”
江若湄放下食盒,为她掖了掖薄毯,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语气温柔:“孩子还乖吗?这粥是我按中原的法子熬的,加了红枣与山药,安胎养胃。”话落,脸颊已泛红,“多亏你先前劝说殿下,不然我……”
郭清鸢轻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通透:“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你与殿下的情意,早在龟兹保卫战时便埋下了——那时你为了帮他整理军情,三天两夜没合眼,他守在你帐外,怕你累倒,连议事都特意轻手轻脚。”她指尖轻覆腹上,语气温软却坚定,“新政能落地见效,全靠你的细致打理,往后你便是大都护夫人,更要保重身子。待我生下孩子,还要请你教他读书识字,让他看看这西域的太平,是你们一同撑起来的。”
江若湄点头,心中暖意涌动,眼眶微热:“我晓得,定会好好辅佐殿下,也会常来看你,陪你等孩子降生,教他读书,陪他看草原的日出、市集的烟火。”两人相视而笑,暖阁里的阳光温柔,映着彼此眼底的期许。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