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指，看似缓慢。

    却仿佛牵动了整片星宿海的地脉水汽。

    指尖并无光华，却有一种令万物归流，百川赴海的深沉意蕴。

    癸水，至阴至柔，亦至寒至渊。

    壬水使者这一指，已非单纯的武学招式，而是近乎于“道”的显现。

    是水之规则的某种体现——归源。

    一切，终将归于本源。

    混沌漩涡，由北冥神功与天鉴功融合衍生，介乎于“有”与“无”之间，能吞噬、分解、同化万物，近乎“归墟”之力。

    而“归源”，则是引导、汇聚、复归。

    二者相遇。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刺目耀眼的光芒。

    只有一种更为诡异的，仿佛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的……凝滞。

    混沌漩涡的旋转，戛然而止。

    那吞噬一切的力量，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被一股无形的、柔韧至极的沛然伟力所包裹、渗透、引导。

    漩涡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涟漪。

    涟漪的中心，正是壬水使者那轻轻点出的指尖。

    段誉身处漩涡之后，只觉自己与那混沌漩涡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浩瀚如海、深沉如渊的力量强行切断、剥离！

    更有一股无法形容的阴柔寒气，顺着那无形的联系，逆流而上，直袭他的心神与经脉！

    那寒气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冰冷。

    而是一种消融意志，冻结灵魂，让万物归于沉寂的……终极寒意！

    段誉闷哼一声，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

    体内灰白真气疯狂运转，试图抵御那侵入的“归源”之力与终极寒意。

    但那股力量层次极高，仿佛源自天地法则本身，他的真气虽强，竟也难以完全化解！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灵魂仿佛要被拖入一片永恒的、静止的黑暗深海。

    身躯更是如同被万载玄冰封冻，经脉滞涩，真气运转越来越慢。

    “小子！受死吧！”

    丁春秋见段誉受制，眼中凶光大盛，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他身形一晃，已至段誉侧面，双掌齐出，星宿派最歹毒的“腐尸功”与“化功大法”混合着黑月的阴邪之气，狠狠拍向段誉肋下！

    这一击若中，段誉即便不死，也必遭重创，功力尽废！

    新“乙木”使者也无声无息掩至段誉身后，双手十指化作碧绿毒藤，缠绕着腥甜死气，直刺段誉后心要穴！

    前后夹击，杀招临身！

    段誉身处“归源”之力侵蚀，意识模糊，身躯僵滞，眼看便要殒命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段誉那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深处。

    一点灵光，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亮起。

    那是源自北冥神功“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浩瀚真意。

    那是源自天鉴神功“冰封万物，寂灭归真”的凛冽本源。

    更是源自他自身，历经磨难，百折不挠的坚韧意志！

    “我……不能……倒在这里！”

    无声的呐喊，在灵魂深处炸响！

    濒死的危机，反而激发出他生命最深处的潜能！

    那原本被“归源”之力侵蚀、剥离的混沌漩涡，忽然猛地向内一缩！

    紧接着，以一种超越理解的姿态，轰然爆开！

    不是吞噬。

    不是分解。

    而是……湮灭！

    连同那侵袭而来的“归源”之力，连同那终极寒意，连同段誉自身部分难以掌控的狂暴真气，一同……湮灭！

    化作一片绝对的，连光线与声音都不存在的……虚无！

    “什么？！”

    壬水使者第一次发出惊疑之声，那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骤然收缩！

    他点出的手指猛地收回，身形如同受惊的鱼儿，瞬间向后飘退十丈！

    而丁春秋与新“乙木”使者的攻击，也落入了这片突然出现的“虚无”之中！

    没有碰撞。

    没有声响。

    他们的掌力、毒藤，在触及“虚无”边缘的刹那，便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带着他们灌注其上的真气与心神，也被强行切断、湮灭！

    “噗！”“噗！”

    两人如遭重击，同时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他们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那片“虚无”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便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散无踪。

    原地，只剩下段誉单膝跪地，以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脸色苍白得吓人，七窍之中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方才那一下“湮灭”，几乎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固然暂时逼退了三大强敌，化解了致命危机。

    但他自身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反噬。

    经脉多处受损，真气近乎枯竭，神魂更是震荡不休，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勉强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壬水使者。

    对方虽也受了一丝震荡，但显然并无大碍，那深邃的目光，正冰冷地注视着他，如同看着一只濒死的猎物。

    而丁春秋与新“乙木”使者，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迅速稳住气息，眼中杀机重新凝聚。

    局势，依旧绝望。

    段誉心中一片冰凉。

    难道……真的要止步于此了吗？

    不！

    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来自深渊黑袍人的“癸水”铁牌！

    以及……那卷秘藏阁星图所示，关于“钥匙”与“归墟之门”的隐秘！

    或许……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形。

    他挣扎着，缓缓站起身。

    身形摇晃，却依旧挺直。

    “壬水……”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们黑月……费尽心机，唤醒圣物，打开归墟之门……”

    “所求的，不过是接引‘虚无’，重定地水火风……”

    “但你们可知……那‘虚无’……究竟是什么？”

    壬水使者目光一凝，并未回答。

    丁春秋与新“乙木”也是眉头微皱，不知段誉此时提起这个是何用意。

    段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神魂的剧痛与身体的虚弱，继续缓缓说道，同时，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怀中的“癸水”铁牌。

    “归墟……是终点，亦是起点。”

    “是万物的终结，亦是……新生的源初。”

    “你们只知其‘灭’，却不知其‘生’。”

    他的话语，如同带着某种魔力，吸引了壬水使者的全部注意力。

    作为黑月高层，他对“归墟”的认知远超常人，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渴望探知其终极奥秘。

    段誉的话，隐约触及了某些连他都未曾勘破的迷雾。

    “你……知道什么？”

    壬水使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段誉心中冷笑。

    果然上钩了。

    他握紧了怀中的铁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以及其中残留的，与壬水使者同源的癸水气息。

    他将自己从星图中领悟的，结合无崖子批注与自身对“归墟”之力的模糊感应，以尽可能玄奥、模糊，却又暗含至理的话语，缓缓道出。

    “……阴尽阳生，灭中蕴育……”

    “……归墟之门，非止一扇……”

    “……钥匙……亦非唯一……”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然运转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北冥真气，极其小心地，注入那“癸水”铁牌之中。

    同时，他也在暗中调动那微弱的天鉴寒意，模拟着与铁牌中残留气息相近的波动。

    他要尝试，以这枚铁牌为引，模拟出类似“癸水使者”的气息。

    或许……可以短暂地干扰，甚至……欺骗这座与黑月息息相关的“九幽黄泉大阵”？

    哪怕只有一瞬！

    也足以制造出脱身，甚至……反击的机会！

    这是极其危险的赌博。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动阵法反噬，或者被壬水使者识破，死得更快。

    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壬水使者听着段誉那似是而非，却又仿佛直指核心的“玄语”，面具下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确实被吸引了。

    这些话语，与他多年来对“归墟”的研究，隐隐有印证之处，却又似乎指向了更深层的东西。

    他需要时间思考，需要判断段誉所言的真假。

    而段誉。

    要的就是他这一瞬间的分神！

    就是现在！

    段誉眼中精光爆射！

    早已准备多时的最后力量，轰然爆发！

    “北冥！天鉴！”

    “虚……实……逆……转！”

    他并未攻击任何人。

    而是将全部力量，连同那枚被激发了癸水气息的铁牌，猛地按向脚下的大地！

    按向这座“九幽黄泉大阵”与“黄泉路”相连的……一个关键节点！

    这是他刚才在激战中，凭借超凡灵觉，隐约感知到的阵法薄弱之处！

    “轰——！！！”

    大地猛然一震！

    以段誉手掌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那些白骨与黑石铺就的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昏黄光芒！

    紧接着，光芒剧烈闪烁、明灭！

    整个广场上弥漫的邪恶气息，骤然变得紊乱起来！

    那数百名傀儡弟子，齐齐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变得僵硬、扭曲，仿佛失去了控制！

    笼罩广场的灰蒙雾霭，也开始剧烈翻涌，如同沸腾！

    “你……你做了什么！”

    壬水使者勃然变色，他终于反应过来，段誉方才那些话，竟是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暗中破坏阵法！

    他立刻出手，试图稳定阵法，镇压反噬。

    丁春秋与新“乙木”也是又惊又怒，同时扑向段誉，要将他毙于掌下！

    然而。

    阵法反噬带来的紊乱，虽然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但对段誉而言，已经足够了！

    就在阵法光芒明灭，气息紊乱，壬水使者分心镇压，丁春秋二人扑来的刹那。

    段誉的身形，如同鬼魅般，自原地消失！

    不是轻功。

    而是……仿佛融入了那紊乱的阵法光芒之中，借用了阵法那一瞬间的“通道”！

    “移形换位？！”

    丁春秋与新“乙木”扑了个空，脸色剧变。

    壬水使者眼神更是冰冷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段誉竟然胆大至此，敢借用阵法反噬时的空间紊乱进行短距离瞬移！

    这需要对阵法有极深的了解，更需要莫大的勇气与精准的时机把握！

    一旦出错，便会被紊乱的空间之力撕成碎片！

    段誉的身影，在数十丈外，阵法边缘一处相对稳定的岩壁凹陷处，踉跄显现。

    他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气息更加萎靡。

    方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与运气。

    但他终究是……闯出了必死之局！

    他没有丝毫停留。

    甚至没有看一眼暴怒追来的三人。

    用尽最后力气，身形如同受伤的孤狼，向着万毒殿旁边，一条更为隐秘、邪气更加浓重的狭窄通道，疾冲而去！

    那里，是邪恶气息的源头！

    是祭坛所在！

    也是……他感知中，那“黑月圣物”与可能存在的“钥匙”气息最浓郁的方向！

    他知道，逃向那里，无疑是自投罗网。

    但此刻，他已无路可退。

    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追！”

    壬水使者冰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响彻广场。

    “绝不能让他靠近祭坛！”

    三道身影，化作流光，紧追而去。

    只留下广场上，那数百名逐渐恢复控制，却依旧茫然呆立的傀儡弟子。

    以及，那依旧在微微震颤，光芒明灭不定的……破损阵法。

    星宿海最终的对决之地。

    那座以无数生灵血肉与怨念构筑的邪恶祭坛。

    即将迎来它……最后的客人。

    段誉冲入那条狭窄通道。

    身后追兵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紧咬不放。

    通道倾斜向下，漆黑如墨，唯有岩壁上零星镶嵌的、散发着幽绿磷光的矿石，提供着些许微光。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息，比之外面广场更甚。

    段誉强提着一口真气，将凌波微步施展到极致，在崎岖湿滑的通道中疾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只是本能地朝着那邪恶气息最浓郁，也最可能隐藏着秘密与危险的核心地带冲去。

    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

    壬水、丁春秋、新乙木，三人皆是当世高手，速度绝伦。

    若非通道狭窄曲折，限制了他们的身法，恐怕早已追上。

    “小子！你逃不掉！”

    丁春秋怨毒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带着回声，更显阴森。

    段誉充耳不闻。

    他的视线死死盯住前方。

    通道似乎到了尽头。

    前方，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伴随着一种低沉、诡异、仿佛无数生灵在痛苦呢喃的声响。

    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威压，仿佛沉睡了万古的凶兽，正在缓缓苏醒。

    段誉心中一凛。

    就是那里！

    他不再犹豫，身形猛地加速，如同离弦之箭，射入那暗红光芒之中！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但所见之景，却让他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洞穴。

    洞穴顶部，倒悬着无数尖锐的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暗红色的液体，如同血泪。

    洞穴中央，并非平地。

    而是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尸体、骸骨、残肢断臂堆积而成的……尸山！

    尸体层层叠叠，不知有多少，男女老幼，各族皆有，大多面容扭曲，死状凄惨，显然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暗红色的血水，如同小溪般从尸山的缝隙中流淌下来，汇聚到洞穴底部，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冒着气泡的……血池！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死气，几乎让人昏厥。

    而在那尸山的顶端。

    矗立着一座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祭坛。

    祭坛呈八角形，每一角都镶嵌着一颗硕大的、跳动着的、如同心脏般的暗红色宝石。

    祭坛中央，悬浮着一物。

    那是一个约莫拳头大小，不断扭曲、变幻、散发出毁灭与不祥气息的……漆黑漩涡。

    与灵鹫宫祖师祠堂出现的幽冥鬼种相似。

    却更加凝实，更加庞大，更加……邪恶！

    仿佛有无数冤魂的哀嚎从中传出，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觉神魂动摇，心智几欲崩溃。

    这，便是黑月所谓的“圣物”？

    真正的，完全体的……幽冥鬼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