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的加入，让《破晓》的演出有了新的生机。

    她在南山中学组织起一个“破晓剧社“，带着同学们排演学生版的《破晓》。

    这些年轻的脸庞，用他们尚未经历沧桑的嗓音，诉说着这个时代的苦难与希望。

    这天傍晚，剧社在江边为渔民们演出。

    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少年少女们站在礁石上表演，渔民们坐在船头观看。

    当演到石头参军离别时，一个老渔夫突然站起来：

    “娃儿们演得好！我儿子去年就是这么走的！“

    他粗糙的手抹了把脸，“他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回来吃我打的鱼！“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楚云站在人群中，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父亲口中的“扰乱治安“，原来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最真实的心声。

    演出结束，楚云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

    “楚小姐。“

    她回头，看见阿四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她落下的围巾。

    “谢谢。“她接过围巾，声音还有些哽咽。

    阿四挠挠头：“演得真好，我......我都看哭了。“

    楚云破涕为笑：“你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哭。“

    “怎么不好意思？“阿四认真地说，“贾先生说，真情流露最可贵。“

    两人并肩走在江滩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爸爸他......“楚云突然开口，又停住。

    阿四安静地等着。

    “他其实不是坏人。“楚云轻声说，“他只是......太固执了。“

    “我明白。“阿四说，“我爹也是，总觉得他那一套才是对的。“

    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

    “你知道吗？“楚云停下脚步，“我妈妈生前最喜欢看戏。她说过，好的戏能让人看见自己。“

    她的眼中泛起泪光：“可是现在，我爸爸连让人看见自己的机会都要剥夺。“

    阿四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说：“至少还有你在坚持。“

    楚云望着江心的落日，忽然问：“阿四，你说我们这样做，真的有用吗？“

    “有用！“阿四斩钉截铁，“贾先生说，就像这江水，一滴水改变不了什么，但千千万万滴水，就能汇成大江大河。“

    楚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把贾先生的话记得牢。“

    “那当然！“阿四挺起胸膛，“贾先生说的都是真理！“

    这一刻，少年少女相视而笑，江风轻轻吹动着她的发梢，他的衣角。

    而此刻的阁楼里，又是另一番情景。

    苏婉清发烧了。

    连日的奔波劳累，加上前夜淋了雨，让她终于支撑不住。下午从难童食堂回来，她就觉得头晕，勉强支撑着做了晚饭，现在额头烫得吓人。

    贾玉振急得在屋里打转。战时药品奇缺，尤其是西药，都被军方严格控制。

    “我去请胡郎中！“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别去。“苏婉清拉住他的衣角，声音虚弱，“太晚了，外面不安全。“

    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贾玉振心如刀绞。这个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女子，这个用画笔记录时代的同伴，此刻脆弱得让他心疼。

    他打来冷水，用毛巾一遍遍为她敷额。手指不经意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心里一阵悸动。

    “婉清......“他轻声唤道。

    苏婉清微微睁眼，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玉振，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贾玉振声音发紧，“你都烧成这样了！“

    她虚弱地笑笑：“比这更难的时候，我们也过来了，不是吗？“

    是啊，从北平到重庆，一路枪林弹雨，生离死别。

    他们一起走过最黑暗的夜，见过最惨烈的人间。可此刻，看着她病中的容颜，贾玉振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怕失去她。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一颤。

    “婉清，“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等战争结束......“

    “等战争结束，“苏婉清接过他的话，眼神温柔，“我们要一起看真正的黎明。“

    她的手很烫，却紧紧回握着他。

    这一刻，不需要太多言语。

    夜深了，苏婉清的烧终于退了一些。

    贾玉振守在她床边，就着油灯修改《平民千字文》的稿子。

    偶尔抬头看她安静的睡颜，心中一片宁静。

    “玉振。“她突然轻声唤他。

    “我在。“

    “记得在保定的时候吗？耿大哥还在，林先生也在......“

    贾玉振心中一痛：“记得。“

    “那时我觉得，我们可能走不到重庆了。“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是现在，我们不仅走到了，还做了这么多事。“

    她的眼中闪着光：“我很庆幸，这一路有你。“

    贾玉振放下笔，深深地看着她：“婉清，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是阿四的暗号。

    贾玉振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我下去看看。“

    来的是阿四和楚云。

    “先生，楚小姐有个想法！“阿四兴奋地说。

    楚云的脸在月光下格外清丽：“贾先生，我们想排一出新戏，写希望基金的故事！让更多人知道，在这样黑暗的年代，依然有人在做着光明的事！“

    贾玉振心中一动：“这个想法很好。不过......“

    他看向楚云：“你父亲那边？“

    楚云坚定地说：“我会小心。况且，他总不能把自己女儿也抓起来。“

    阿四在一旁说：“先生放心，我会保护好楚小姐的！“

    看着少年认真的模样，贾玉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好，但要万分小心。“

    送走两人，贾玉振回到楼上。

    苏婉清靠在床头，微笑着看他：“是阿四和那个楚小姐？“

    “你怎么知道？“

    “听脚步声就听出来了。“她轻声说，“阿四的脚步声总是很急，今天却格外轻快。“

    贾玉振在她床边坐下：“婉清，你的观察总是这么细致。“

    “画家嘛。“她笑笑，随即认真地说，“玉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播下的种子，正在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贾玉振看着她，突然说：“婉清，等战争结束，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苏婉清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上：“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雾都难得的清辉，静静洒在相守的人身上。

    这一刻，乱世中的爱情，不需要海誓山盟，只要一个眼神，一个承诺，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