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晨雾还未散尽，七星岗的陋巷里已飘起炊烟。
何三姐挎着菜篮子从阁楼下经过，抬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贾玉振的目光。
她扬了扬手中油纸包：“贾先生，今早刚做的叶儿粑，给您和苏姑娘尝尝鲜。“
贾玉振推开窗，寒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糯米和竹叶的清香。
“三姐太客气了。“
“应该的。“何三姐压低声音，朝巷口努努嘴，“那几位今早换岗时，还在我这买了豆浆呢。“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看来再硬的桩子，也抵不住热豆浆。“
这已是沙坪坝演讲后的第七日。
那些监视者依旧在，但巷子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卖豆花的担子在巷口停留的时间更长了，邻居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也更响了。
就连雾气，都仿佛被那日广场上万千人的呼吸焐热了几分。
苏婉清将叶儿粑仔细地摆在碟子里，又盛了两碗稀饭。
“刚才阿四来说，胡风先生已经找好地方了。“
她说着，眼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就在南岸，原先是间堆杂物的仓库，收拾收拾就能用。“
贾玉振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桌上摊开的稿纸上。
《破晓的代价》又写了三页，墨迹未干。
他从李连长送来的那几页染血的《警示录》残篇写起，笔尖仿佛还带着战壕里的硝烟与悲愤。
那些血渍在纸上晕开，像是永不干涸的泪。
“光有牺牲的警示，还不够。“
贾玉振放下筷子，目光沉静。
“我们要告诉人们，这破晓之后，他们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望向窗外。
雾中的山城正在苏醒，挑夫的号子声，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哗。
“知识不该锁在书斋里。
它应该是武器，是眼睛，是能让普通人在乱世里看得更远、站得更稳的根基。“
苏婉清会意：“所以你要开的这个讲堂......“
“就教最实际的东西。“
贾玉振语气坚定，“教人识字，看报，算账。
教他们怎么从字里行间读出真相，怎么用最简单的工具改善生活。“
午后，胡风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但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地方找好了，南岸黄桷垭，原是做桐油生意的仓库，空了很久。“
他压低声音，“那边住的都是苦力、小贩，三教九流，正好避人耳目。“
贾玉振给他斟茶：“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胡风摇头，“那日从广场回来，我连夜读了你那篇《破晓的代价》的草稿......“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写得很好。是该有人告诉百姓，牺牲不是为了让我们永远活在悲壮里，而是为了夺回建设的权利。“
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两日工夫，阿四手下的“报童“们已经把信儿带到了南岸的每个角落。
“贾先生要开讲堂了，教人识字看报，不收钱！“
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在弯曲的山路上传得很远。
开讲那日，是个阴天。
仓库里挤满了人。
煤油灯挂在梁上，投下晃动的光晕。
前排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还拄着拐杖；中间是些壮年汉子，粗布衣裳上还沾着泥点；后排站着些妇女，怀里抱着睡熟的孩子；角落里还挤着十几个半大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贾玉振走上讲台——不过是几块木板临时搭的台子。
他看着下方，心头莫名一热。
这就是他要说话的对象，这片土地最坚实的根基。
“各位乡亲。“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今天，我们不谈大道理，就学一个本事。
怎么从这满篇的字里行间，看出点真东西。“
他拿起一份《中央日报》，指着上面一篇战况报道。
“大家看这句：我军转移至新阵地，予敌重大杀伤。“
台下静悄悄的，许多人都睁大了眼睛。
一个坐在前排的老车夫怯生生地问：“贾先生，这不是说......咱们打胜了吗？“
“表面看，是。“
贾玉振点头，随即拿起另一份《大公报》。
“但大家再看这篇：我某某师血战数昼夜，伤亡惨重，于某日夜间放弃某某高地。“
他将两份报纸并排举起。
“现在，大家再看看，《中央日报》上那句转移至新阵地，是什么意思？“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一个手上还缠着绷带的工人猛地拍腿：“我明白了！就是打败了，撤了！“
“对了一半。“
贾玉振微笑，“是战略性后撤。但我们要学会的，是从这个词里，读出背后的真相。“
他又拿起一份小报，上面登着物价飞涨的消息。
“再看这个：近日米价略有浮动。
什么叫略有浮动？“
他看向台下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嫂：“您说说，今天的米价是多少？“
那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大声道：“比前天涨了一成！这叫什么略有浮动！“
台下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
贾玉振也笑了：“所以，我们要学会的，就是剥开这些漂亮话，看到里面的实情。“
他从最简单的字教起。
“这个字，念。
这个字，念。
这个字，念。“
他每教一个字，就请台下的人说说，这个字和他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米字啊，就是我每天扛的米包上的字！“
一个码头工人兴奋地说。
“布字我认得！我媳妇就在被服厂做工，厂门口就挂着这个字！“
另一个汉子接话。
课堂气氛活跃起来。
就连最腼腆的妇人也敢开口了，说她们怎么从布票上认数字，怎么算一家人的口粮。
苏婉清坐在角落，悄悄拿出速写本。
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这些专注的面孔。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
下课的时候，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婆婆颤巍巍地走到台前。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
“贾先生，给娃吃。“
她说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活了大半辈子，今天是头一回有人教我认字。“
贾玉振接过糖，觉得手心沉甸甸的。
人群渐渐散去。
阿四和几个报童忙着收拾长凳。
窗外，暮色渐浓。
仓库角落里，还坐着几个不愿离开的少年。
其中一个瘦高的孩子鼓足勇气问：“贾先生，下回......还教吗？“
“教。“
贾玉振看着他们渴望的眼睛，“每五日一次，只要大家愿意来，我就教。“
回七星岗的路上，雾气又浓了起来。
但贾玉振觉得，心里是亮堂的。
他知道，比起广场上的万众欢呼，这些在陋巷深处点燃的星火，或许更持久，更温暖。
它们悄无声息地亮着，照亮最普通的日常，最平凡的人生。
而这，正是破晓的意义。
苏婉清走在他身边，轻声道：“今天来了七十多人。
阿四说，下次可能会过百。“
贾玉振点头。
他想起课堂上那些专注的眼神，那些笨拙却认真的笔画。
“我们要教的，不只是识字。
更要教他们，怎么用这识的字，去过更好的日子。“
阁楼的灯，又亮到深夜。
这一次，贾玉振写的不是宏文巨论。
他在编一本《平民千字文》。
要把那些关乎民生的字，那些能让人看清时局的词，都写进去。
还要配上最简单的注解，最直白的例子。
窗外，重庆在夜色中沉睡。
但在这间小小的阁楼里，一颗种子已经破土。
它悄无声息，却蕴含着改变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