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的病好了，但人清瘦了一圈。

    贾玉振看着她低头缝补衣裳时颈间露出的清晰骨线，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他想起在保定逃亡时，她还能利落地爬墙翻院，如今却连穿针的手都微微发颤。

    “该给你补补身子。“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苏婉清抬头，莞尔一笑：“现在米价又涨了，能吃饱就不错了。“

    这话不假。自从希望基金的难童食堂开张，他们反而更加节衣缩食，把省下来的粮食都送到了食堂。

    这天下午，贾玉振去南岸讲课回来，路过菜市场时，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前停下。

    “先生，买点咸菜吧？“老婆婆掀开坛子，“自己腌的，干净。“

    咸菜的香味扑鼻而来。贾玉振摸了摸口袋，只剩下几个铜板。

    “要半斤。“他说。

    老婆婆熟练地装好咸菜，用荷叶包着递给他。看他掏钱时犹豫的样子，老婆婆笑了：

    “先生是贾先生吧？我孙女在难童食堂吃饭，多亏了你们。这咸菜不要钱。“

    贾玉振执意要给：“那怎么行，您也不容易。“

    推让间，老婆婆忽然压低声音：“贾先生，我那咸菜坛子底下，压着封信。“

    贾玉振一愣。

    “是个女学生模样的姑娘让我转交的，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

    贾玉振会意，付了钱，将咸菜小心地揣在怀里。

    回到阁楼，他避开苏婉清，在里屋拆开咸菜包。果然，在层层荷叶底下，压着一封叠得方正正的信。

    信是楚云写的，字迹娟秀却急促：

    “贾先生：父亲已知我参与剧社，大怒。明日将送我去昆明外婆家。临走前，有一事相告：父亲书房昨夜有客，提及清源行动，似是针对希望基金。望小心。楚云。“

    贾玉振的心沉了下去。

    他把信在煤油灯上点燃，看着纸页化作灰烬。

    “怎么了？“苏婉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贾玉振打开门，故作轻松地举起咸菜：“今天加个菜。“

    晚饭时，两人就着稀饭吃着咸菜。咸菜很香，脆生生的，带着恰到好处的酸味。

    “好吃。“苏婉清说，“在哪买的？“

    “一个老婆婆那。“贾玉振给她夹了一筷子，“多吃点。“

    贾玉振看着苏婉清消瘦的侧脸，突然放下筷子：

    “明天我去找张万财，让他从基金里拨一点钱，给大家改善伙食。“

    “不行。“苏婉清立即反对，“那是救命的钱，一分都不能动。“

    “可是你......“

    “我很好。“她打断他，眼神温柔却坚定，“玉振，我们选择的这条路，注定是要吃苦的。“

    夜里，贾玉振辗转难眠。“清源行动“四个字在他脑中盘旋。他不知道这个行动具体指什么，但既然出自楚天之口，必然来者不善。

    他起身点亮油灯，开始给张万财写信示警。

    写到一半，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怎么还不睡？“苏婉清披着外衣走来，将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

    贾玉振下意识地想遮住信纸，却已经来不及。

    “出事了？“她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掩饰。

    贾玉振叹了口气，将楚云报信的事告诉了她。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末了轻声说：“这孩子，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我在想，要不要暂时关闭基金。“贾玉振揉着太阳穴。

    “不可。“苏婉清立即说，“那么多孩子指着食堂吃饭呢。“

    “可是......“

    “兵来将挡。“她在他身边坐下，“玉振，我们经历了这么多，还怕他们使绊子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贾玉振看着她被灯光柔化的侧脸，突然想起在北平初识时，她还是个会因为一篇稿子被退而偷偷抹泪的姑娘。

    如今，战火与岁月已经将她淬炼得如此坚韧。

    “婉清，“他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我们是一起的，永远都是。“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却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油灯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摇曳。

    贾玉振的手微微抬起，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苏婉清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阿四急促的敲门声。

    “先生！先生！不好了！“

    贾玉振猛地起身：“怎么了？“

    阿四冲上楼，气喘吁吁：“楚小姐......楚小姐被她父亲关在家里了！明天一早就要押送去昆明！“

    “怎么回事？“

    “她家的丫鬟偷偷报的信！说楚小姐不肯走，和她父亲大吵一架，现在被锁在房间里！“

    苏婉清立即说：“得想办法帮她。“

    贾玉振在屋里踱步：“怎么帮？那是她的家事，我们外人......“

    “贾先生！“阿四突然跪下，“求您想想办法！楚小姐是为了我们才......“

    贾玉振扶起他：“让我想想。“

    深夜的阁楼里，三人围坐商议。

    “硬抢肯定不行。“苏婉清说，“得智取。“

    阿四眼睛一亮：“楚小姐明天早上会被押送到码头，我们可以在半路上......“

    “不行。“贾玉振摇头，“那样会害了报信的丫鬟，而且楚云以后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沉思片刻，忽然问：“阿四，楚云平时最喜欢做什么？“

    “她......她喜欢看书，特别是您的《长夜行人》，都翻烂了。“

    贾玉振点点头，铺开纸笔：

    “我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她手上。“

    “可是她家现在守卫很严......“

    “不是送到她家。“贾玉振笔下不停，“送到码头。明天她必经的那个码头。“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楚云同学：昆明亦是华夏土地，需要播撒光明的种子。暂时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珍重。“

    苏婉清看着信，若有所思：“你是要她......“

    “既然非走不可，何不把火种带到更需要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朝天门码头。

    楚云被两个女佣“陪同“着，走向开往昆明的客轮。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却倔强地挺直着背。

    楚天跟在后面，面色铁青。

    就在登船的刹那，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撞到了楚云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女孩连连道歉，趁机将一封信塞进楚云手中。

    楚云一愣，迅速将信藏进袖口。

    上船后，她躲在船舱里展开信纸。看到那熟悉的笔迹，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但很快，她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船缓缓离岸。楚云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山城。

    她看见码头上，阿四躲在人群里，朝她用力挥手。

    她微微一笑，用口型说：“等我回来。“

    而此刻的贾玉振和苏婉清，正站在阁楼的窗前，遥望江面。

    “她会明白的。“苏婉清轻声说。

    贾玉振点头：“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

    阳光透过晨雾，洒在两人身上。苏婉清自然地靠向贾玉振，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在这个离别的早晨，两颗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等这一切结束，“贾玉振说，“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好。“苏婉清闭上眼睛，“不过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是啊，还有希望基金要守护，还有无数个楚云需要指引，还有这个多难的民族等待黎明。

    但此刻，就让他们享受这片刻的温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