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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书摊惊梦
    回到晋祠团部时,天已黑透。

    团部设在原晋祠庙宇的一处偏院,正殿做了指挥部,厢房住人。

    院子里那棵千年周柏,在夜色中伸展着虬曲的枝干,像沉默的守望者。

    岗哨上的士兵看见他,持枪敬礼,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马灯下迅速消散。

    “团座。”勤务兵小陈迎上来。

    “没事了,你去休息吧。”楚明峰摆摆手,抱着那包书,径直走进指挥室。

    指挥室很简陋:一张褪了漆的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晋中地区军事地图。

    角落里有个铁皮火炉,但为了省煤,只添了少许,屋里并不暖和。

    楚明峰点上煤油灯,橘黄的光晕在桌上摊开一小圈温暖。

    他解开麻绳,翻开报纸,那摞灰蓝色的合订本露了出来。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希望”二字在灯光下,仿佛有了温度。

    他先翻到《明日食单》。

    “神仙馒头……自来火……娃娃餐……”

    文字朴实,甚至有些絮叨,像邻家老者在拉家常。

    但字里行间描绘的那个“未来”——粮食多得吃不完,家家有干净的灶火,孩子能吃饱吃好——却像一根最细的针,扎进楚明峰心里最痛的地方。

    他想起了团里今天的晚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小米粥,掺了麸皮和野菜的窝头,每人小半块咸菜疙瘩。

    士兵们捧着碗,蹲在寒风里,稀里呼噜地喝,眼睛却盯着锅里,生怕少分一勺。

    “若百姓连饱饭都吃不上,抗战何以为继?”

    文章里这句话,让他握书的手紧了紧。

    他继续翻。翻到《未来之书·工业篇》。

    这一读,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楚明峰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背脊挺直,头微微低着,眼睛紧紧盯着书页。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远处哨兵换岗的咳嗽声。

    “……中国若无自造枪炮之能,纵今日借外援逐寇,他日亦不过换一主子,成经济之附庸、资源之殖民地……”

    楚明峰的手指拂过这行字。

    他想起358团现在的装备:步枪是汉阳造和老套筒,混杂着一些缴获的三八大盖;

    机枪是马克沁和捷克式,零件不通用,坏了只能拆东墙补西墙;

    迫击炮是法国老古董,炮弹打一发少一发。

    一切靠“等”——等重庆调拨,等滇缅公路运来,等美援苏援。

    就像文章里说的,“命脉攥在别人手里”。

    “……军队现代化,非仅换装洋枪洋炮,须有本国工业为骨。小至一颗螺丝,大至一门重炮,皆能自产,方为真正强军……”

    他想起在保定军校、在日本士官学校学过的军事工程课。

    老师讲过克虏伯、斯柯达、三菱重工。

    那时年轻,觉得中国迟早也会有。

    如今十几年过去,不仅没有,连原有的汉阳、沈阳兵工厂,也都落入敌手或毁于战火。

    “……士兵为何而战?为身后家园。

    家园为何模样?当有工厂冒烟、学堂书声、孩童饱暖、老者安居。

    此未来图景,须今日播种。军中可先为:一伙食改良,二小修小造,三精神明理……”

    楚明峰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惊人。

    伙食改良?358团的炊事班,连口像样的铁锅都凑不齐。

    小修小造?团里倒是有几个当过铁匠、木匠的兵,可工具呢?材料呢?

    精神明理?政训处那些党棍,天天讲“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士兵听得打瞌睡。

    但为什么……不能试试?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进他积满枯草的心田。

    他急切地翻到《绝望之花》。这篇文章风格陡然一变,冷峻、尖锐,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一个血淋淋的、可能的未来。

    他读着那些关于“文化根绝”、“编号生涯”、“人心荒漠”的描述,脊背阵阵发凉。

    特别是读到“汉奸后代”那段——子孙三代因先祖之罪,永世不得抬头——时,楚明峰想起了团里最近的风言风语。

    传言一营长钱守业和太原城里的某些“背景复杂”的商人走得很近。

    钱守业是山西本地人,原属阎锡山旧部,收编后一直不太安分。若他……

    楚明峰不敢深想。

    合上最后一页时,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

    煤油灯油尽灯枯,火苗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清冷的晨光中慢慢消散。

    楚明峰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眼睛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像熬过漫长黑夜后,终于看见第一缕光时的战栗。

    那一夜,他仿佛不是读了一摞书,而是走过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从对现状的苦闷,到看见另一种可能性的震撼,再到被残酷预警刺痛的清醒。

    贾玉振这个名字,从一个模糊的传闻,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思想者,一个用笔作剑、试图劈开黑暗的战士。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

    冷冽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远处,晋祠的古建筑群在晨雾中露出朦胧的轮廓,飞檐斗拱,沉默地屹立了千年。

    更近处,营房那边传来隐约的哨声、口令声——士兵们开始出早操了。

    楚明峰望着那些在寒风中列队奔跑的灰色身影。

    他们大多很年轻,有些还是孩子脸,却扛着比他们还高的步枪,在冻硬的土地上踩出杂沓的脚步声。

    他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忍受饥饿、寒冷、死亡的危险?

    以前楚明峰会回答:为救国,为抗战。

    现在,他觉得这答案太模糊,太遥远。

    贾玉振的文章给了他更具体、更血肉丰满的答案:为了不让自己的母亲姐妹像阿伊莎那样活在罩袍下,为了不让自己的子孙有朝一日沦为帕万那样的贱民,为了那个“工厂冒烟、学堂书声、孩童饱暖、老者安居”的未来。

    那个未来,听起来像梦。

    但若连梦都不敢做,连想都不敢想,今日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楚明峰转身,走回桌边。

    他抚摸着那摞灰蓝色的合订本,封面上“希望”二字,在渐亮的晨光中,清晰如刻。

    一个危险的、几乎可以说是叛逆的决心,在他心中破土而出,迅速生根。

    他要在358团,尝试着,一点一点地,把书里那些“未来”的理念,变成现实。

    哪怕只能做一点点——改善一点伙食,试着修几支枪,给士兵讲明白为什么而战——那也是开始。

    他知道这有多难。上面有官僚掣肘,下面有积习难改,中间还有像钱守业那样可能心怀异志的人。

    政训处那些耳目,更不会放过任何“异常”举动。

    但……

    楚明峰望向东方,天际线处,朝霞正一点点染红云层。

    虽仍被浓云遮挡,但那光终究是透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对着晨光中逐渐清晰的晋祠古柏,低声自语,像立誓,也像说给自己听:

    “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窗外,士兵们的操练口号声,穿破晨雾,嘶哑,却执着地回荡在千年古刹的上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团地火,已在某颗不甘沉寂的心中,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