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64章 秘密学习小组
    “……儿子举报父亲,妻子监视丈夫,都能从‘町内会’领到果腹的奖赏……

    人们将嘴巴用无形的针线缝起,将脑子掏空,变得无比‘安分’与‘顺良’……

    他们在这无形的牢笼里,唱着嘹亮的颂歌,并把这歌声,当作是自己发自内心的愉悦……”

    “够了!”陈大勇突然低吼一声,又猛地捂住嘴,胸膛剧烈起伏。

    这个炮火连天中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骇人的光,“这他娘的不是编的!我在河北老家时就见过!

    维持会那帮王八蛋,为了几斤白面,就能把抗属卖给鬼子!”

    楚明峰停下,任由那沉重的静默在黑暗中蔓延。

    煤油灯的光束里,细微的尘埃缓缓浮动。

    良久,参谋刘致远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贾先生写的……是未来。但若我们败了,这未来,就是我们的子孙必定要活的现实。不是可能,是必定。”

    这句话,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当念到帕万因为贱民身份,连踩了高种姓的影子都要被打断肋骨,他的儿子生下来就注定重复同样命运时,

    辎重连长周海,这个平日总是笑呵呵、忙着算计粮秣的汉子,忽然把脸埋进了手掌。

    “我娘……”他声音闷哑,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娘就是童养媳,六岁到婆家,当牛做马……

    我爹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受尽族里白眼……

    我出来当兵,就想混出个人样,让她享福……

    可要是,要是咱们国家也变成那样……”

    他说不下去了。

    黑暗中,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鼻子的声音。

    楚明峰没有安慰,只是等这情绪稍稍平复,然后翻到下一页,那是《未来之书》中关于“自立自强”、“教育救国”、“工业筑基”的段落。

    文字依旧朴素,却描绘了一个与“绝望未来”截然相反的图景:工厂冒烟,学堂书声,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器,人人有尊严,国家能自主。

    光明与黑暗,未来与深渊,在这狭窄、黑暗、霉味弥漫的柴房里,在这束微弱的光线下,激烈地碰撞着。

    学习不仅是听念。

    楚明峰要求每个人,结合自己的经历、见闻、带兵体会,谈感想。

    孙铭谈起他爹被拉去修炮楼累死,娘和妹妹逃难途中失散,生死不明。

    “以前我只想杀鬼子报仇。现在想想,光报仇不够。

    得让以后的孩子,不用修鬼子的炮楼,不用逃难,爹娘能守在身边。”

    陈大勇谈起炮兵对国外弹药的依赖:“每次领炮弹,都像求爷爷告奶奶。打起来束手束脚。

    贾先生说要有自己的工业,我举双手赞成!哪怕先从复装子弹、造土地雷开始!”

    刘致远则从更宏观的角度分析:“贾先生撕开的不只是鬼子残暴,更是咱们自己千年的病根——麻木、顺从、窝里斗。

    治军也是如此,没有精神头的军队,装备再好也是乌合之众。”

    讨论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具体。

    如何在不引起周世安警觉的情况下,在各自营连推广“伙食改良”和“爱护武器”的理念?

    如何甄别士兵中的可造之材,进行更隐秘的思想渗透?

    如何应对钱守业可能的破坏和告密?

    这些行伍出身的军官,第一次将战术层面的谋划,用于一场“精神”与“人心”的战役。

    他们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士兵:那个总是沉默寡言但枪法极准的狙击手,是不是对鬼子有血海深仇?

    那个识几个字、喜欢问东问西的年轻文书,是不是可以引导他读些“特别”的东西?

    “为何而战”这个古老的问题,答案逐渐从模糊的“救国”、“忠义”,坍缩、凝聚成一个个具体、鲜活、带着血泪和体温的意象:

    为了不让自己的母亲姐妹像阿伊莎那样罩在袍子里,

    为了不让自己的儿子孙子有朝一日背上编号被运往异国,

    为了不让自己和战友的牺牲,仅仅成为后人史书上几行冰冷的数字,

    而是真的能换来一个“工厂冒烟、学堂书声、孩童饱暖、老者安居”的、有尊严的未来。

    这个未来,依然遥远如星。

    但此刻,在这黑暗的柴房里,它被七颗灼热的心,真切地看见了,并愿意为之付出血汗,甚至生命。

    一晚,学习结束,众人准备分批离开。

    楚明峰吹熄了煤油灯,柴房瞬间被纯粹的黑暗吞没。

    只有门缝窗隙漏进的几缕惨白月光,勉强勾勒出人影轮廓。

    众人沉默地坐着,仿佛还在消化方才那些尖锐的思想带来的冲击。

    忽然,孙铭在黑暗中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团座,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楚明峰问。

    “明白你为啥要顶着压力,搞那些菜园子、修械所。”

    孙铭慢慢说,“那不只是为了吃饱饭、修好枪。

    那是……在做样子。做给弟兄们看,也做给我们自己看——告诉大伙儿,咱们不是只能等死、只能认命,咱们能动手,能改变一点东西。

    哪怕就一点点,也是光。”

    黑暗中,陈大勇重重“嗯”了一声。

    刘致远的声音也响起,带着思索:“贾先生的文章是火把,照亮了路,也照出了深渊。

    咱们现在做的这些琐碎事,就像……就像在深渊边上,先垒起一道矮墙。

    墙虽矮,但能拦住一些人,不让他们掉下去。

    也能让后面的人知道,这里可以站住脚,可以继续垒高。”

    楚明峰在黑暗中,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缓缓道:“没错。咱们的力量很小,能做的也很少。

    但至少,在这358团,在这晋祠的一角,咱们要把这盏灯点起来。

    不光为自己,也为相信咱们的弟兄,为将来可能走到这条路上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凿刻在黑暗中:

    “哪怕咱们最终失败了,这盏灯灭在这里。

    但至少,它亮过。

    见过光的人,就不会甘心永远活在黑暗里。”

    柴房里,再无言语。

    只有七道粗细不一的呼吸,在黑暗中有力地起伏着。

    门外,晋祠的春夜,寂静而深沉。

    远山如墨,星河低垂。

    但那间废弃柴房里,有一种比星光更灼热的东西,已经悄然植入七颗军官的心中,并开始生根、发芽。

    它微弱,却顽强;

    它危险,却充满了向死而生的力量。

    这簇地火,终于找到了第一批心甘情愿的守护者与传递者。

    它的光,虽暂被拘于这方寸黑暗,却已注定要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