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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蜕变
    肖然恍然大悟。第二天,他不再照本宣科。

    他让学员轮流上台,就假设自己是某个班的战士,训练累了,或者刚和家里通了信想家了,作为文化骨干该怎么去聊聊。

    他引导他们用最土的话,去解释“为啥不能当帕万”——“想想你村里的二癞子,给鬼子带路祸害乡亲,现在他爹妈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他家以后在村里还能挺直腰杆吗?”;

    去描绘“打完仗的好日子”——“到时候咱们自己种的麦子,磨出面来,蒸大馒头,管够!

    咱们自己拉的电线,晚上一点,亮堂堂,媳妇儿纳鞋底都不用凑油灯跟前,伤眼睛!”

    窑洞里不时爆发出笑声、争论声,气氛活络起来。

    这些未来的“小秀才”们,开始笨拙但热忱地,尝试将那些原本离他们很远的文字,揉碎了,泡进生活的酸甜苦辣和战斗的血火记忆里,再捧出来。

    与此同时,在村子另一头看押俘虏的破庙院里,“学习队”也挂牌开张了。

    气氛截然不同。几十个伪军俘虏穿着破烂的军装,蹲在冰冷的院子里,缩着脖子,眼神里满是戒备、麻木,或故作的无所谓。

    负责初期“攻坚”的,是肖然培训出的第一批“小秀才”中,一个叫石头的班长。

    石头人如其名,方脸膛,说话硬邦邦,没那么多弯弯绕。

    他拎着个小板凳,往俘虏面前一坐,掏出读本,开门见山:“今天,不审你们,也不打你们。就给你们讲个故事,听听。”

    他开始讲帕万。没有太多修饰,就用他那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话,把帕万一家的悲惨,一代代为奴的绝望,讲得如同发生在隔壁村一样真切。讲到帕万的孙子因为碰了水桶被打死时,石头自己的眼眶都有些发红,那不是表演,是他想起了自己村里被鬼子杀害的乡亲。

    俘虏们起初大多低着头,有的歪着脖子看天。

    但渐渐地,有人偷偷抬起了眼皮。那个叫刘三的瘦小俘虏,蹲在角落,听着听着,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当石头讲到“这样的奴才命,你们也想让自己的儿子、孙子接着过吗?”时,刘三猛地一哆嗦,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第二天,石头换了个内容。

    他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菜粥(虽然稀薄),放在面前,然后翻开《明日食单》的选段,读了一段关于热腾腾肉粥的描写。

    读完了,他看着俘虏们:“这是书里写的,咱们中国人将来该过的日子。鬼子给你们吃的啥?掺沙的米?发霉的饼子?

    把你们当人看了吗?咱们八路军现在也苦,吃糠咽菜,但咱们吃这些,是为了以后再也不吃这些!

    是为了让所有的中国人,包括一时糊涂走了弯路的,以后都能吃上真正的饱饭,活得像个人!”

    对比是尖锐的。温热的粥(尽管稀),和冰冷屈辱的未来;

    当下猪狗不如的待遇,和书中描绘的、虽然遥远却属于“中国人”的共同未来。

    坚冰,在饥饿、寒冷和强烈的反差下,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几天后的晚上,看守战士向赵志坚报告,俘虏刘三,主动要求谈话。

    在单独的小屋里,刘三这个原本有些油滑的伪军中队长,哭得像个孩子。

    他断断续续说起自己怎么被鬼子用枪顶着、用几块大洋引诱着当了伪军,怎么欺压过乡亲,怎么夜里睡不着觉,想起老家祠堂里祖宗的牌位就浑身发冷。

    他说,听那个帕万的故事,他好像看见了自己,看见了自己那个刚满周岁的儿子将来的样子……

    “长官……我……我不是人……我还有救吗?我……我想打鬼子!我想赎罪!我想让我儿子将来……能抬头做人……”刘三跪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赵志坚扶起他,没有许诺什么,只是说:“路是自己选的。留下,就要守八路军的规矩,真刀真枪跟鬼子干,可能会死。

    回家,就老老实实种地,再也不帮鬼子做事。你自己想清楚。”

    刘三选择了留下。

    经过严格审查和一段时间的观察后,他被编入了新成立的“学习队”核心班,开始接受更系统的政治和军事训练。

    他的转变,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其他俘虏心中荡开了更复杂的涟漪。

    冬季训练场上,呵气成霜。战士们演练着战术动作,喊杀声震天。

    李铁山裹着旧棉袄,背着手在各连队间巡视。

    他走到正在练习匍匐前进的一班旁边,忽然停下,叫住了刚爬过来的班长。

    “你,王大个!起来!”

    王大个莫名所以,立正站好。

    李铁山盯着他,冷不丁问:“王大个,你说说,咱们这冰天雪地里爬来爬去,练这一身泥一身汗,是为啥?”

    王大个一愣,下意识回答:“报告团长!为了打鬼子!”

    “打鬼子为啥?”李铁山不依不饶。

    “为了……为了保卫根据地!”王大个声音洪亮,这是标准答案。

    李铁山却皱起眉,声音提高了八度,让周围训练的战士都能听见:“放屁!光保卫个空地方有球用!你们的文化骨干呢?没告诉你们为啥打鬼子?

    王大个,我替你说了——是为了你老家那间破屋子将来能翻新!

    是为了你娘冬天能有厚棉袄穿!

    是为了你将来的娃,晚上写作业有亮堂的电灯,不用像你似的当个睁眼瞎!

    是为了咱们所有人,以后都能吃上《明日食单》里写的热乎饭菜!明白了吗?!”

    王大个张大了嘴,随即猛地一个立正,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明白了!团长!为了热乎饭菜!为了亮堂电灯!为了娃不上瞎!”

    周围的战士都停下了动作,听着这番话。那几个正在附近指导训练的“识字小秀才”,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放光。

    李铁山哼了一声,摆摆手:“继续训练!”转身走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寒风中操练的战士,又看了看远处破庙院的方向。赵志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种子算是撒下去了。”赵志坚轻声道,“就是不知道,这块地,能不能长出咱们想要的苗。”

    李铁山望着灰蒙蒙的天际,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地是薄了点,天也冷。但种子既然埋下去了,就得想办法让它活,还得长得壮实的。

    光靠秀才们浇水不行,咱们这些老家伙,也得把锄头抡起来。”

    寒冬的太行山,土层坚硬如铁。但就在这冻土之下,一些前所未有的种子,正依靠着那一点点从硝烟与血火中汲取的温热,艰难而执拗地,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而更大的风雪,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