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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美国参战
    12月8日,重庆的夜被火把烧成了白昼。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起初是外国通讯社的电波,接着是军委会的紧急通报,最后像野火般燎遍了整个山城:日军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宣战。

    起初是死寂。茶楼里,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捏着电报的手抖了半晌,茶杯“哐当”掉在地上。

    接着,如同压抑了四年的火山轰然喷发,整座城炸开了。

    “美国参战了!小日本完了!”

    “胜利在望!胜利在望啊!”

    从都邮街到朝天门,从七星岗到上清寺,鞭炮声几乎在同一时刻炸响。

    商铺老板把整挂整挂的鞭炮拖到街心点燃,硝烟混着硫磺味呛得人流泪,但没人躲——他们站在烟雾里仰头大笑,任凭纸屑落满肩头。

    学生最先冲上街头。

    沙坪坝、北碚、南岸,一支支火把队伍像火龙般蜿蜒汇入市区。

    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牌,墨汁未干就在火光中流淌:“英美中苏,同盟必胜!”

    “法西斯末日已到!”

    “中华民族——万岁!”

    领头的学生嗓子喊哑了,还在嘶吼。

    路边的黄包车夫停下车子,跟着喊。

    裁缝铺的老板娘从柜台后跑出来,举着剪刀挥舞。

    连平日里最矜持的女学生也挽起同伴的手,在街头跳起了不知名的舞步——跳两步踩到积水坑,溅起泥点,笑声却更响亮了。

    酒楼爆满。老板亲自搬出所有存酒:“今日酒水管够!不要钱——只要喊一声‘中国必胜’!”

    于是每层楼都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呐喊,酒杯碰撞声像暴雨敲打瓦檐。

    码头上,苦力们围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里面传来bbc的英文广播,没人听得懂,但那个“America”的词反复出现。

    一个老苦力抹了把脸——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哑着嗓子说:“四年了……总算……总算有人来帮咱们了……”

    旁边年轻的拍拍他肩膀:“老爷子,熬出头了!明年这时候,说不定咱就能回老家种地了!”

    夜空中,不知谁放起了孔明灯。

    一盏,两盏,十盏……成百上千盏。

    昏黄的灯光缓缓升腾,像是整座山城把积攒了四年的希望,一口气全放上了天。

    陶然居二楼,最大的雅间“听松阁”。

    张万财把整层楼都包了下来。

    八仙桌上摆满了硬菜——不是战时常见的素菜杂粮,而是实实在在的鸡鸭鱼肉:樟茶鸭子冒着热气,红烧肘子油光红亮,清蒸江团摆在大盘中央,还有难得一见的冰糖燕窝,每人面前都有一盅。

    “诸位!诸位!”张万财满面红光,举杯的手都在抖,“今日这顿饭,我张万财请得起——不,是我必须请!为什么?因为咱们熬出来了!”

    他眼圈突然红了:“四年啊……从北平逃到重庆,眼看着日本人占了半壁江山,眼看着多少人死在路上……我张万财做生意一辈子,没像这四年这么憋屈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喊,“美国参战了!那可是美国!世界第一强国!

    日本惹了它,就是自寻死路!诸位,我敢说——最迟明年今天,咱们就能打回老家去!”

    “干杯!”

    满座举杯。酒杯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何三姐端着酒杯,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咧着嘴笑:“总算……总算熬出头了……我家那口子要是能活到今天……该多好……”她仰头一饮而尽,酒水混着泪水流进衣领。

    胡风已经微醺,拍案而起:“张老板说得好!我胡风今日不才,即兴赋诗一首——”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激昂:

    “倭寇逞凶四载余,神州血染山河泣。

    忽闻惊雷震寰宇,太平洋上起烽烟。

    美利坚剑指东瀛,英伦舰破浪来援。

    从今一扫阴霾去,重整河山待凯旋!”

    “好诗!”

    “胡先生大才!”

    满堂喝彩。

    座中有《大公报》的编辑,有中央大学的教授,有文艺协会的作家,平日里或矜持或清高,今夜全都放开了。

    有人高声唱起《义勇军进行曲》,全桌跟着和。

    有人讲起家乡风物,说等打回去了要如何如何。

    笑声、歌声、碰杯声几乎掀翻屋顶。

    窗外的火把队伍正经过楼下。

    火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彤彤的,像喝醉了,又像年轻了十岁。

    苏婉清坐在贾玉振身边,给他夹了块鱼腹肉:“玉振,你也吃点。这些天写文章熬得太累,该补补。”

    贾玉振点点头,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却味同嚼蜡。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一队学生正高举火把走过,领头的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脸上涂着泥灰,眼睛却亮得像星子。

    她在喊什么,听不清,但看口型是“胜利”。

    贾玉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叩击的节奏很轻,几乎被屋内的喧嚣淹没,但苏婉清察觉到了。

    她放下筷子,轻声问:“怎么了?”

    贾玉振没回答。

    他的视线从窗外移回屋内——张万财正搂着胡风的肩膀灌酒,何三姐拉着女编辑说悄悄话,一个年轻诗人站在椅子上朗诵新作,唾沫星子横飞。

    所有人都醉了。

    醉在酒里,醉在希望里,醉在这个突然降临的“好消息”里。

    他的手指叩击得更快了。

    宴至中程,菜过五味。

    《大公报》的赵编辑站起身,举杯道:“诸位,今日乃历史转折之日。我提议——咱们在场这些文人,联名写一篇贺文,庆祝这伟大的时刻,明日见报,以飨国人!”

    “好主意!”

    “赵编辑牵头!”

    “我愿附骥尾!”

    一片附和声。张万财更是拍胸脯:“排版印刷的费用,我张万财全包了!要多大版面给多大版面!”

    赵编辑意气风发:“那咱们这就拟定个大纲——先痛斥日本之猖狂,再颂扬盟国之义举,最后展望胜利之必然。

    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太平洋的曙光:论反法西斯战争之伟大转折》!”

    “好题目!”

    “赵兄高才!”

    满桌都在称颂。

    有人已经开始构思段落,有人掏出小本子记录。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的时候,贾玉振放下了筷子。

    筷子碰在青花瓷碟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声音不大,但不知怎的,满桌竟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