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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宜昌·最后的奔跑
    凌晨四点,李家村外的山林里。

    铃木雅子趴在一处土坡后,大口喘着气。

    她身边的两个队员,一个腿部中弹,另一个额头被弹片划伤,血流不止。

    追兵比预想的来得快。

    他们刚把一小队日军引开不到两公里,就撞上了另一队从仓库方向撤下来的日军。

    交火中,他们打死了三个,但自己也挂了彩。

    “铃木小姐……你们走吧。”腿部中弹的队员咬牙说,“我拖住他们。”

    “不行!”铃玉撕下衣襟给他包扎,“我们说好一起回去的。”

    “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队员推开她,“你们往东跑,那边树林密,容易藏身。我在这儿放几枪,把他们引过来。”

    铃玉还要说什么,另一个受伤队员拉住她:“听他的。这是战场,总要有人牺牲。”

    远处传来日军的吆喝声和犬吠——他们带了军犬。

    铃玉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她深深看了那个队员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王铁柱。”队员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重庆人。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人。”

    “好。”铃玉重重点头,拉起另一个队员,“走!”

    两人钻进密林。

    身后很快传来激烈的枪声,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戛然而止。

    铃玉没有回头。

    她知道,王铁柱死了。

    她和剩下的队员——叫小李,才十九岁——在树林里狂奔。

    天快亮了,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

    这对逃命者既是掩护,也是障碍。

    “铃木小姐……我们……往哪跑?”小李喘着粗气问。

    “去江边。”铃玉说,“找船,过江,去对岸和老赵他们会合。”

    “可是江边肯定有日军封锁……”

    “那就闯过去。”铃玉眼神冰冷,“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两人又跑了一公里,前方隐约传来江水声。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树林时,铃玉猛地拉住小李,躲到一棵大树后。

    江边码头上,停着两艘日军汽艇,十几个士兵正在岸边布防。

    显然,日军已经封锁了这一带的水路。

    “怎么办?”小李脸色发白。

    铃玉观察四周。码头左侧有一片芦苇荡,一直延伸到江边。

    如果从那里下水,或许能悄悄游过去。

    “你会游泳吗?”她问。

    “会。”

    “好,我们从芦苇荡下水,潜泳过江。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不要回头。”

    两人猫腰钻进芦苇荡。冰凉的江水浸透衣服,刺骨的冷。

    他们尽量压低身体,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一点一点往江心挪。

    游到一半时,铃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甩甩头,以为是体力透支。但眩晕感越来越强,伴随而来的是恶心和视线模糊。

    她猛然想起:刚才在树林里奔跑时,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烂洋葱味。很淡,她以为是错觉。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飘散过来的微量毒气。

    “铃木小姐?你怎么了?”小李发现她不对劲。

    “没事……继续游……”铃玉咬牙坚持。

    但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

    四肢发软,呼吸急促,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她知道自己中毒了,虽然不深,但在冰冷的江水里,这足以致命。

    “快到了……再加把劲……”小李鼓励她。

    铃玉用尽最后力气,又往前游了几米。江对岸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见岸上隐约的人影——是老赵他们吗?

    她不知道。

    眼前一黑,身体开始下沉。

    “铃木小姐!”小李惊呼,一把抓住她,拼命往岸上游。

    最后几米的距离,仿佛隔着一生那么长。

    当小李拖着铃玉爬上对岸的泥滩时,两人都已筋疲力尽。

    “组长!这边!”小李嘶声大喊。

    几个身影从芦苇丛中冲出,正是老赵他们。

    他们一直在对岸接应。

    老赵看见昏迷的铃玉,脸色一变:“她怎么了?”

    “可能……中毒了……”小李说完这句,也晕了过去。

    老赵蹲下身,检查铃玉的脉搏和呼吸。

    很微弱,但还在。他看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照片,已经被江水泡得模糊,但还能认出是一个日本老妇人的面容。

    铃玉的母亲。

    老赵沉默片刻,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照片取出,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口袋。

    “抬走,立刻急救。”他下令,“还有,通知重庆,任务完成,但……有伤亡。”

    晨光中,一行人抬着两个伤员,迅速消失在江边的薄雾里。

    而在他们身后的宜昌,毒雾仍在蔓延。

    李家村、王家坝、赵家湾……五个村庄,三千多村民,在睡梦中被毒气侵袭。

    等天亮时,已有四百余人死亡,上千人中毒受伤。

    侥幸逃出的人,互相搀扶着往更远的山里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种看不见的魔鬼,在夺走他们的亲人、邻居、家园。

    而这些,都将成为“玉碎计划”的序曲,也是日军最终决定提前行动的导火索。

    清晨六点,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金光。

    南山指挥所里,贾玉振收到了军统的密电:

    “宜昌仓库已毁,但毒气泄漏,造成平民伤亡。日军震怒,可能提前报复。今日之内,务必戒备。另:行动队伤亡三人,铃木雅子重伤昏迷,正在抢救。赵。”

    贾玉振放下电文,久久不语。

    成功了,也失败了。

    他们阻止了十五吨毒气被投向重庆,却让宜昌的无辜百姓承受了代价。

    铃木重伤,三名战士牺牲——其中有一个,电文里没写名字,但都是活生生的人。

    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干净的胜利,只有血淋淋的代价。

    “玉振,”苏婉清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贾玉振抬起头,看向帐篷外。

    天已经完全亮了,山下的重庆城清晰可见。

    街巷间,人们已经开始活动——不是恐慌的逃难,而是有序的准备。

    扛石灰袋的,运清水的,检查面罩的,演练疏散的……

    这是一座准备好迎接灾难的城市。

    也是一座绝不会被灾难击垮的城市。

    “按原计划进行。”贾玉振说,声音疲惫但坚定,“告诉所有人,毒气随时可能来,但我们随时准备好了。”

    他走出帐篷,站在南山之巅,迎着初升的朝阳。

    远处长江奔流不息,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今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