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重庆国际广播电台。
贾玉振坐在播音间里,面前是苏婉清帮他整理的演讲稿。
今天下午,重庆市政府举行新闻发布会,宣布“成功挫败日军毒气袭击”,并把功劳全部归于“国军英勇、政府领导”。民间的作用,只字未提。
所以,贾玉振决定自己来说。
红灯亮起。
“重庆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我是贾玉振。”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向山城的每一个角落,“三天前,我们共同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今天,我想和大家说说心里话。”
他没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平实地讲述:
“毒气警报响起时,我看见菜园坝的刘婶背着瘫痪的婆婆往山上跑;
看见朝天门的老赵和工人们赤膊扇风,汗水湿透了脊背;
看见南岸纱厂的女工们手拉手组成人墙,护着孩子先走;
看见沙坪坝的学生用石灰画箭头,画到手指磨破。”
“我还看见,江北防空洞里那八十七具遗体——他们没等到毒气来,先死于恐慌和窒息。这是我们的痛,永远的痛。”
收音机前,无数人屏住了呼吸。
“但我们挺过来了。”贾玉振的声音变得有力,“不是靠哪一个人,是靠我们每一个人。你为邻居多备了一条湿毛巾,他为老人多扛了一袋石灰,我把孩子让到队伍前面——就是这些微小的举动,汇聚成了保护这座城市的力量。”
“这次我们赢了,但赢得侥幸。
因为我们发现,防御体系还有漏洞,组织协调还有不足,物资储备还有缺口。
所以,我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商量,准备成立‘重庆民间互助总会’。”
他详细解释了互助总会的构想:街区自救队、片区救护站、定期演练、物资储备、技能培训……
“这不是要取代政府,而是要补上政府顾及不到的角落;不是要大家出多少钱,而是要每个人都参与进来,互相帮衬。
因为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我们社区的需要;只有我们自己,最能第一时间帮助身边的人。”
最后,他说:
“毒气战过去了,但战争还没结束。空袭、火灾、瘟疫、饥荒……灾难可能还会来。但我想告诉大家:只要我们不放弃彼此,不放弃这座城,就没有什么能打垮我们。”
“因为真正的城墙,不在砖石,在人心。”
“谢谢大家。”
红灯熄灭。
播音间里一片寂静。导播竖起大拇指,几个工作人员偷偷抹眼泪。
贾玉振走出电台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但重庆的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街巷间,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刚才的广播,讨论着互助总会。
他看见一个老太太拉着孙女的手,指着街角的石灰痕迹说:“妞妞,记住啊,下次再有警报,咱们就往南山跑。贾先生说了,南山安全。”
他看见几个工人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走近一听,是在商量:“咱们码头可以组织个自救队,老赵当队长,谁同意?”
他看见夜校的窗户还亮着,里面传出读书声——不是课本,是苏婉清编写的《防灾顺口溜》。
这座城市,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消化这场劫难,然后变得更坚韧。
贾玉振深吸一口气,夜风微凉,带着长江的水汽和山城的烟火气。
“走吧,”他对等在外面的苏婉清说,“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七星岗的石板路上。路边的黄桷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有人在唱《不屈的翅膀》。起初只有一两个人,很快,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越来越响,飘荡在山城的夜空里:
“我一直有双不屈的翅膀
带我飞,飞过绝望
烽火尽头,会有光
照亮你我,回家的方向……”
贾玉振停下脚步,静静听着。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玉振,你做到了。”
“不,”贾玉振摇头,“是我们做到了。”
他抬头望向星空。今夜无云,星辰璀璨。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互助总会的筹备,延安之行的安排,伤员的救治,债务的清偿……
但此刻,就让他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吧。
享受这座城,劫后余生的,带着痛但依然跳动的心跳。
希望基金小院的堂屋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张万财把摊开的账本推到贾玉振面前,手指戳在最后那行红字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玉振,真撑不住了。”
账本是牛皮纸封面的厚册子,边缘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前半本墨迹已经泛黄,记录的是这些年一笔笔进项:华侨捐款、商户赞助、读者汇款、粥棚的每一文钱。
后半本墨色尚新,全是近两个月的开销——而最后几页,是用朱砂写的,触目惊心。
贾玉振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着。堂屋里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声音。
物资消耗总览:
石灰:二百一十二吨(每吨市价八元,计一千六百九十六元)
肥皂:三点二吨(战时报废品回收改制,但原料采购及工钱计四百元)
小苏打:一点八吨(药用级,计五百四十元)
棉布:九千尺(浸药改制防毒面罩,计七百二十元)
杂项:竹筒、铁丝、煤油、桐油、药材……计六百余元
粮食消耗:
炒米面二百二十三吨(六十二万人三日最低口粮,按市价计四千四百六十元)
备注:其中一百五十吨为向“永丰粮行”“同福米店”等七家商户赊欠,约定半月内偿还,月息三分。
债务总额:
物资欠款:三千三百五十六元
粮食欠款:四千四百六十元(其中赊欠部分二千二百四十元)
运输队、短工未结工资:八百四十元
合计:五千六百五十六元
贾玉振的视线停在这数字上,许久没动。
张万财又递过另一本小册子——现金流水账。翻到最后:
资金来源与现状:
民众自发捐赠(毒气战后三天内):三千一百零七元
已用于支付最紧急债务:运输队工资六百元、短工工资二百四十元、药铺欠款三百元
剩余:一千九百六十七元
重庆市政府“抗灾补助”批文:八百元
实际到账(经民政局、财政局、街道办事处层层“核减”):六百元
希望基金日常月支出(粥棚、夜校、工坊工资、房租):
最低需一千二百元
账面结余(截至今日晨):
四十七元八角
“连下个月买米的钱都没了。”张万财的声音干涩得像秋天踩碎的落叶,“昨天永丰粮行的王掌柜派人来‘提醒’:赊的一百石米,月底前必须结清一半,否则要告到商会去。还有工坊那边……”
他顿了顿,眼圈有点红:“何三姐手下的女工们,听说基金困难,昨晚偷偷凑到一起,把上个月的工钱退回来一半——三十七个女工,退了五十六块钱。
何三姐发现后骂她们傻,可她们说:‘三姐,先撑过去,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
张万财抹了把脸:“可这哪是长久之计?女工们家里也有老小,她们退的钱,说不定就是孩子买药的、老人抓粮的。咱们……咱们不能这么耗着啊。”
贾玉振合上账本,闭上眼睛。堂屋窗外的老黄桷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蝉鸣聒噪,更衬得屋里死寂。
五千六百大洋的债。
四十七块钱的底。
还有几十张等着发工资的嘴,几百个等着喝粥的肚子,几千个信任着“希望”这个名字的眼睛。
“其他片区呢?”他睁开眼问。
“都难。”张万财摇头,“菜园坝刘婶她们靠卖菜攒的那点互助金,这次买石灰全搭进去了。
朝天门老赵的码头工人倒是义气,说工钱可以缓,但饭总得吃——他们一天不出工,家里就揭不开锅。
南岸纱厂那边,细妹她们厂主本来就抠,这次女工们请假参加救护培训,被扣了工钱,日子也紧巴。”
贾玉振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几个“听风者”的孩子正在帮忙晾晒浸过药的棉布——那是从防毒面罩上拆下来清洗的,晒干了还能再用。
孩子们瘦小的身影在烈日下晃动,动作却认真得很。
这些孩子,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是希望基金给了他们一口饭、一个窝。
如果基金倒了,他们去哪儿?
还有何三姐、老赵、细妹……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候站出来,用身体挡毒气、用肩膀扛石灰、用双手救人的普通人。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贾玉振转身,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去稳住债主,就说月底前一定先还一部分。
工坊女工退的钱,全数退还,告诉她们:该拿的工钱一分不能少,这是规矩。”
“可账上……”
“账上的事,我有主意。”贾玉振拍拍他肩膀,“去吧。”
张万财看着贾玉振,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抱着账本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贾玉振一人。
他重新坐下,盯着桌上那盏煤油灯。灯焰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五千六百大洋。
他写《未来之书》,千字三角,要写十八万六千字才能还清——还得是立刻能换成钱的字。可那些描绘未来的文章,现在哪家报纸敢登?哪家出版社敢出?
政府补助?杯水车薪,还要看人脸色。
民间捐赠?老百姓已经掏空了口袋。
难道真要去求那些官僚、富商,低头哈腰换施舍?
不。
贾玉振握紧拳头。
总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