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煤油灯再次点亮。

    苏婉清端来简单的晚饭：两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杂面馒头。贾玉振吃得心不在焉，粥只喝了一半。

    “玉振，”苏婉清轻声说，“玛丽的提议……你怎么想？”

    贾玉振放下筷子，盯着灯焰。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婉清，”他忽然问，“我们能不能……赚美国人的钱？”

    苏婉清一愣：“怎么赚？”

    “玛丽要写书，需要素材。而我们——”贾玉振拿起笔，在空白的稿纸上划了一道，“有故事。但故事不能白给。”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堂屋里踱步：

    “美国读者喜欢什么？英雄叙事、逆境求生、异域智慧。还有——”

    他转身，眼中闪过光，“对‘未来世界’的想象。你看《未来之书》在国内为什么能火？因为老百姓想知道，仗打完了，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可那是中国读者。”苏婉清担忧，“美国人呢？玛丽上次说过，西方读者对‘东方苦难’容易审美疲劳。他们看够了战争、饥荒、死亡。如果没有新角度，可能……”

    “那就不只讲苦难。”贾玉振打断她，语速加快，“讲未来——不仅是中国的未来，是世界的未来。”

    他在桌边坐下，铺开纸，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战后世界蓝图：谁将主宰下一个世纪？》

    “玛丽要戏剧性，要深度。”贾玉振的笔尖在纸上敲击，“那我就给她一个能震动华盛顿、震动华尔街、震动每个美国中产家庭的故事。”

    苏婉清凑过去看：“你这是要……预言？”

    “不是预言，是分析。”

    贾玉振说，“基于工业实力、地理格局、金融体系的分析。

    但我可以用最震撼的方式说出来——比如，美元将成为世界货币，美国将取代英国成为霸主，每个美国家庭都会有汽车和冰箱……”

    “这些……太离谱了吧？”苏婉清睁大眼睛。

    “现在看离谱，五年后呢？”贾玉振笑了，笑容里有种苏婉清从未见过的锐利，“婉清，你记得我怎么‘预言’毒气袭击的吗？不是我真的能掐会算，是我读了足够多的情报、分析了日军的行为模式。

    这次也一样——我读了玛丽带来的美国报纸、杂志，了解了他们的工业产能、金融体系、战略野心。把这些串联起来，就能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他继续写：

    第一章：美国世纪的必然性

    第二章：美元黄金时代

    第三章：富足下的阴影

    第四章：挑战者的崛起

    “但光有框架不够。”贾玉振停下笔，“我得吊足胃口，让玛丽——让她的编辑们——非追着我要下文不可。

    所以第一章只讲美国有多强大，多必然成为霸主。第二章讲美元会成为新黄金，美国人会富得流油。然后——”

    他故意顿了顿。

    “然后第三章、第四章，我暂时不写。等第一笔稿费到账，等文章发表，等美国读者反应热烈了，我再慢慢放出来。”

    苏婉清明白了：“你要用‘未完待续’做筹码？”

    “对。”贾玉振点头，“而且，如果美国人不喜欢这种严肃的‘世界格局预言’，我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贾玉振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

    《阿甘正传：一个弱智的美国梦》

    苏婉清念出来，扑哧笑了：“这名字……”

    “讽刺的，幽默的，让底层人共鸣的。”贾玉振说，“讲一个智商低下但心地纯良的美国人，如何阴差阳错参与所有重大历史事件，最后走向人生巅峰。

    这种故事，美国大众肯定爱看——既满足了他们的‘美国梦’情怀，又暗藏了对社会现实的嘲讽。”

    他看向苏婉清，眼神明亮：

    “所以你看，我们不是乞讨，是交易。玛丽需要好故事打开美国市场，我们需要钱活下去、继续做事。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苏婉清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可是玉振，你想过吗？如果你‘预言’得太准，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美国情报机构，或者……国民政府那边？”

    贾玉振的笑容淡了些。

    “想过。”他说，“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五千六百大洋的债，四十七块钱的家底，还有那么多等着吃饭的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他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长江的涛声隐约可闻。

    “况且，”他轻声说，“如果我的文字，能让更多美国人思考战争的意义、霸权的代价、普通人的命运……那这笔交易，就不只是交易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苏婉清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陪你赌。”她说。

    贾玉振反握住她的手，许久，松开，重新拿起笔。

    “那就开始吧。”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的响声，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敲窗。

    长夜漫漫。

    但执笔的人，已经看见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