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晨雾带着硫磺与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从嘉陵江面缓缓爬升,包裹了七星岗参差的屋脊。
希望基金小院内,煤油灯彻夜未熄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暖黄——这灯,已经亮了三天三夜。
贾玉振推开书房窗子,冷冽的空气涌入,让他因熬夜而发烫的额头清醒了几分。
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触到的是监狱墙上石灰粗糙的质感——当然只是错觉,那堵墙已在二十里外的郊外。
但墙上那些字,那些用半截铅笔写下的、关于战后世界裂痕的推演,却像刻进了骨头里,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自动浮现。
三天前,他从那间牢房走出来时,王主任在数千人面前签下了保证书。
街坊放了半夜鞭炮,何三姐做了一桌好菜,冯四爷喝醉了拍着桌子说“痛快”。
但贾玉振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他回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的稿纸已写满英文花体,墨迹未干——这是《阿甘正传》新一章的初稿。
在稿纸旁,另几张粗糙的毛边纸上,是他用中文写下的“注脚”。
这是他从监狱回来后养成的习惯:将小说背后那些基于历史轨迹、人性博弈与经济规律的冷酷推演,用最直白的语言记录下来。
既是为了理清思路,也是为了……备份。
谁知道下次入狱是什么时候?有些东西,总得留下来。
他提笔,在“注脚”开头写下标题:
【推演起笔·续狱中所思】
然后继续:
战火余烬未冷,战后的刀锋已将德意志生生剖成两半。
东边,那面红色旗帜插上的土地……
写到这里,他停笔。这些字句和监狱墙上的推演几乎一样。
不是他重复,而是逻辑必然——同样的前提,只能推出同样的结论。
就像一加一永远等于二,只要人性不变,权力的游戏规则就不会变。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贾玉振听得出来——是何三姐。
她端着早饭站在书房门外,犹豫着不敢敲门。
自从他出狱,院里所有人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件易碎的瓷器。
“三姐,进来吧。”贾玉振主动开口。
门推开一道缝。
何三姐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清汤面,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放下托盘,看了眼桌上堆积的稿纸,欲言又止。
“有事?”贾玉振问。
“那个……冯四爷让我问问,”何三姐压低声音,“监狱墙上那些字……真的都抄出来了?”
贾玉振点头:“玛丽抄了完整版,记者抄了片段,黑市上还有各种手抄本。怎么,有人找上门?”
“不是找上门,是……”何三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今儿早上买菜时,有个不认识的老先生塞给我的。说是……谢礼。”
贾玉振接过纸。
上面是工整的楷书,抄录的正是他狱中推演关于“中国?!”的那一节。
末尾有一行小字:“迷途问路,忽见微光。先生之思,当传后世。”
没有落款。
“老先生长什么样?”贾玉振问。
“六十来岁,穿灰色长衫,戴圆框眼镜,说话带江浙口音。”何三姐回忆,“给了纸就走了,没留名字。”
贾玉振将纸折好,放进抽屉。
这已经是第三天收到匿名抄本了。
第一天是黑市上买来的,第二天是邮差莫名其妙塞进信箱的,今天是菜市场当面给的。
他的推演,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扩散。
“还有,”何三姐犹豫了一下,“苏姑娘一早去报社送稿,回来说……街上有学生在议论‘德国分治’‘美元霸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担心……”
“担心有人借题发挥?”贾玉振笑了,“三姐,墙上的字是我写的,但字里的道理,不是我发明的。德国会不会分治,美元会不会成世界货币,这些事不由我说了算,也不由任何人说了算。它们只由一样东西决定——”
他顿了顿:“历史的惯性。”
何三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出书房。
贾玉振重新拿起笔。这次他不再续写“注脚”,而是铺开新的稿纸,让笔尖回到那个阿拉巴马男孩的世界。
阿甘的故事还得继续。不是因为他想写,而是因为他必须写——在监狱里写的那些推演太过赤裸,需要一层小说的糖衣包裹,才能被更多人咽下去。
他调整呼吸,让思绪跨越太平洋,落回1948年春天美国南方的那个小镇。
阿甘第一次走进学校教室,腿上的金属支架在木板地上敲出“咔、嗒、咔、嗒”的规律声响,像一台走得不太顺畅的钟。
所有孩子都扭过头看他,目光黏在他腿上那对闪着冷光的金属条和皮革绑带上,然后迅速移开,交头接耳,发出吃吃的、压抑的笑声。
老师——一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细框眼镜的霍金斯小姐——拍了拍手,声音清脆:“同学们,欢迎我们的新朋友,福雷斯·甘。大家要友好相处。”
(此刻,贾玉振插入一段背景叙述,模拟阿甘家中那台收音机里飘出的、母亲关掉前的最后几句新闻摘要:“……国务卿在马萨诸塞州哈佛大学发表演说,概述对欧援助宏伟蓝图……
参议院听证会上,钢铁业代表强调产能转化对就业至关重要……
另据报道,苏占区德国工业设备搬迁工作已基本完成……”
这些碎片化的声音,是这个时代宏大叙事的微弱回响,飘进一个孩子尚未能理解的世界。)
友好相处,在阿甘看来,就是课间休息时,几个大块头男孩把他堵在砖墙拐角,用手指戳他的金属腿撑,发出“叮叮”的脆响。
“嘿,铁腿,”为首的男孩龇着牙,“里面是空心的吗?能拆下来当棒球棍不?”
阿甘只是紧紧抱着母亲给他装午餐的旧帆布袋,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特制的、笨重的棕色皮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觉得阳光晒在金属上,很快变得烫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