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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再遇松井
    林啸天扛着一百八十斤重的赵铁柱,背上还勒着两箱沉甸甸的子弹,像一头受了伤却依然狂暴的野牛,一头撞进了漆黑的夜幕中。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连绵不断的爆炸声,日军营地已经炸了锅。

    “快!别回头!”林啸天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脸上的黑灰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往林子里钻!别走大路!”

    “大哥!这边!”王庚抱着机枪,浑身是血地在前面开路。他刚扔完最后一个炸药包,整个人也是灰头土脸。

    二十名敢死队员,此刻还能跑动的只剩下十八个。他们有的扛着米袋,有的抱着罐头箱,有的两个人抬着重机枪子弹箱,在灌木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营长……放我下来……”赵铁柱趴在林啸天宽厚的肩膀上,随着颠簸,大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染红了林啸天的后背,“我太重了……带着我……大家都走不了……”

    “闭上你的鸟嘴!”林啸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他咬牙稳住了身形,怒吼道,“老子说了带你回去,就一定带你回去!除非老子死了!”

    “可是……”

    “没有可是!省点力气!给老子看着后面!”

    “哒哒哒!”

    身后,日军的追兵已经冲出了营地。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里乱晃,子弹像刮风一样扫过树梢,打得树叶簌簌落下。

    “分头走!老规矩!三组掩护!一组二组带物资先撤!”林啸天大声下令。

    “是!”

    几名断后的战士立刻趴在草丛里,架起刚缴获的三八大盖,对着身后的光柱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追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应声倒地,手电筒滚落一旁。

    “八嘎!在那边!射击!”

    日军的机枪立刻扫射过来,压制住了断后的火力。

    林啸天不敢停留,他知道,现在的每一秒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他咬紧牙关,迈开沉重的双腿,在林间穿梭。

    只要穿过前面那片开阔地,就能进入通往东门的安全通道了。

    那个通道是他们来时踩好的点,两侧是废弃的农田和干涸的水渠,利于隐蔽。

    “到了!前面就是开阔地!”王庚指着前方喊道。

    林啸天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一片漆黑,寂静得有些诡异。

    刚才营地里闹出那么大动静,这里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连个巡逻兵的影子都看不见?

    一股寒意突然从林啸天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作为猎人,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这种直觉曾无数次在深山老林里救过他的命。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张张开大嘴的兽夹。

    “停!!!”林啸天猛地刹住脚步,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全部卧倒!!!”

    “什么?”

    跑在最前面的两个战士没反应过来,惯性带着他们冲出了树林,踏进了那片开阔地。

    就在这一瞬间。

    “咻——”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毫无征兆地从开阔地对面的高坡上升起。

    “砰!”

    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将整片开阔地照得通红一片,如同染血的白昼。

    紧接着,原本漆黑的高坡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个人影。

    “打!!!”

    一声冷酷的日语命令响彻夜空。

    “哒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

    四挺重机枪,六挺轻机枪,再加上几具掷弹筒,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

    密集的火网瞬间覆盖了那两个冲出去的战士,以及林啸天他们藏身的树林边缘。

    “啊!!”

    那两名战士连枪都没来得及举,就被重机枪的大口径子弹打成了筛子,身体在空中被打得乱颤,最后像破布袋一样摔在地上。

    “隐蔽!!有埋伏!!”林啸天猛地扑倒在地,将赵铁柱死死压在身下。

    “噗噗噗噗!”

    子弹打在他身边的泥土里,激起一阵尘土飞扬。一棵手腕粗的小树被拦腰打断,砸在林啸天背上的子弹箱上。

    “轰!轰!”

    掷弹筒的榴弹在人群中炸开。

    “呃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刚从日军营地里死里逃生的敢死队员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遭遇了灭顶之灾。

    这一轮急袭,太狠,太准,太突然!

    林啸天转头看去,刚才还活蹦乱跳跟在他身后的兄弟,瞬间倒下了六七个。有的被炸断了腿,有的胸口被打穿,鲜血染红了抢来的米袋。

    “该死!该死!!”林啸天眼睛瞬间充血,变得赤红,“松井一郎!!!”

    他知道,只有那个老鬼子,才能布下这么阴毒的局。

    松井一郎根本没有把全部兵力都放在营地里,他猜到了有人会来夜袭,所以故意留了个口子,却在撤退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这个口袋阵!

    这是绝杀!

    “大哥!怎么办?!被包围了!”王庚滚到林啸天身边,他的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大口子,血流满面。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林啸天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树干,“往左边突!左边是水渠!跳进水渠里我们就还有活路!”

    “三排长!带人掩护!”

    “是!!”

    被称为三排长的一个老兵,虽然只有一只手能动了,但他依然咬着牙,从死去的战友身上抓过两颗手榴弹。

    “兄弟们!跟鬼子拼了!掩护营长撤退!”

    三排长带着剩下的三个轻伤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退反进,迎着弹雨向高坡冲去。

    “扔!!”

    “轰!轰!”

    几颗手榴弹扔向了日军的机枪阵地,爆炸的烟尘稍微阻挡了一下日军的视线。

    “走!!!”林啸天大吼一声,再次扛起赵铁柱,像疯了一样向左侧的水渠冲去。

    “哒哒哒!”

    日军的机枪很快恢复了咆哮,子弹追着林啸天的脚后跟打。

    “噗!”

    林啸天感觉左臂一麻,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胳膊飞了过去,带走了一块皮肉。

    他哼都没哼一声,脚下反而更快了。

    高坡之上。

    松井一郎披着军大衣,手里拿着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下面这场屠杀。

    火光中,他看到了那个扛着人还在狂奔的身影。

    “那是谁?”松井一郎问身边的副官。

    “看身手,应该是守军的指挥官。”副官恭敬地回答,“中佐阁下神机妙算,他们果然走这条路。”

    松井一郎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林啸天……果然是你。”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南部十四式手枪,那是他最心爱的配枪,枪法精准。

    “想跑?没那么容易。”

    松井一郎抬起手,枪口随着林啸天奔跑的身影缓缓移动。

    距离,不到五十米。

    对于一个久经沙场的神枪手来说,这个距离,就是死刑。

    林啸天正在狂奔,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死亡感觉再次袭来,比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头皮发麻!

    这是猎人的第六感!

    “趴下!!”

    林啸天本能地大吼一声,猛地向前一个侧扑,抱着赵铁柱滚进了泥坑里。

    “砰!”

    就在他扑倒的一瞬间,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甚至灼烧到了他的耳廓!

    如果他不躲,这颗子弹绝对会钻进他的太阳穴!

    林啸天在泥水中翻滚了一圈,猛地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火光映照下,高坡之上,一个披着军大衣的身影正傲然挺立。

    那个身影放下了手枪,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虽然隔着几十米的黑暗与硝烟,虽然看不清彼此的五官,但两人的目光就像两把利剑,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林啸天认出了那个身影。

    那种冷酷、那种高傲、那种如同毒蛇般的气息。

    松井一郎!

    松井一郎也看清了林啸天。那张满是污垢的脸,那双即使在绝境中依然燃烧着熊熊复仇火焰的眼睛。

    “林啸天。”松井一郎嘴唇微动,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再次举起了枪。

    “老鬼子!!”

    林啸天怒吼一声,他在泥水中单膝跪地,闪电般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

    甚至没有瞄准,完全凭着感觉,凭着那股要将对方碎尸万段的恨意!

    “砰!砰!砰!”

    林啸天连续扣动扳机,三发子弹呈品字形向松井一郎射去!

    松井一郎瞳孔一缩,他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啸天还能反击,而且反击得如此犀利!

    他不得不侧身闪避,躲到了沙袋后面。

    “噗!噗!”

    子弹打在沙袋上,溅起几朵沙土。

    “八嘎!”松井一郎大怒,“机枪!给我扫射!杀了他!!”

    “哒哒哒哒哒!”

    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向林啸天所在的位置倾泻而来。

    “营长!快进水渠!!”王庚已经滚进了干涸的水渠里,探出头大喊。

    林啸天一把抓起赵铁柱的腰带,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像扔沙包一样扔进了水渠。

    “接着!!”

    王庚一把接住赵铁柱。

    林啸天紧随其后,一个翻滚,也跳进了水渠。

    “噗噗噗!”

    一排子弹打在他刚才跪立的地方,泥水飞溅。

    “走!!顺着水渠跑!!”林啸天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水,推着王庚和赵铁柱往前跑。

    水渠虽然干涸,但有一米多深,正好能挡住高坡上的直射火力。

    日军的机枪虽然还在咆哮,但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渠岸上。

    “手榴弹!往沟里扔!”松井一郎在上面吼道。

    “轰!轰!”

    几颗手榴弹滚落下来,在水渠里爆炸。

    “快!别停下!”

    林啸天他们猫着腰,在狭窄的水渠里狂奔。

    “啊!”跑在最后的一名战士被弹片击中后背,扑倒在地。

    “别管我!快走!”那战士挣扎着还要爬起来。

    林啸天回头想去拉他。

    “营长!走啊!!”那战士突然拉开了光荣弹的引线,“小鬼子!爷爷等你们!!”

    “轰!!”

    一声爆炸,水渠后方塌方了一大块,阻断了日军追兵的道路。

    林啸天咬碎了牙,眼泪和着泥水流进嘴里,咸涩无比。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们顺着水渠狂奔了一公里,终于冲出了日军的包围圈。

    前方,临水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城墙上,留守的战士们听到了这边的枪声,早已做好了接应准备。

    “在那边!是营长他们!”

    “掩护!机枪掩护!”

    城头上的机枪开始怒吼,向着追来的日军射击。

    日军追兵见守军有了接应,又是在夜间,不敢过于靠近城墙,只能在远处胡乱放了几枪,便停止了追击。

    林啸天一行人,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东门那个缺口下。

    “快!接应营长!”

    几十名战士冲了出来,接过他们身上的物资,搀扶着伤员。

    林啸天感觉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但他依然紧紧抓着赵铁柱的手臂,没有松开。

    “营长……”赵铁柱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但眼睛还睁着,“我们……回来了?”

    林啸天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回来了……铁柱,我们回来了。”

    “点数……”他挣扎着站起来,“清点人数……”

    “营长,”王庚走了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用点了。”

    他指了指周围瘫坐在地上的敢死队员。

    “出发时二十一人。”

    “回来的……”

    王庚哽咽了一下:“连你我在内,十一个人。”

    十个人。

    整整十个生龙活虎的兄弟,就这么留在了那片漆黑的荒野里。

    换回来的,是三十箱子弹,二十箱手榴弹,还有几百斤大米和罐头。

    这些物资,堆在地上,看起来是那么少,却又是那么沉重。

    每一颗子弹,每一粒大米,上面都沾着兄弟的血。

    林啸天看着那些物资,又看向城外那片依旧火光冲天的方向。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驳壳枪,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松井一郎那张冷酷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松井一郎……”

    林啸天从牙缝里吐出这四个字,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用这把枪,亲手打爆你的头!”

    “营长!快看!”一名战士突然指着物资箱喊道,“这是什么?”

    林啸天低头看去。

    在那箱子弹的缝隙里,赫然夹着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

    那是牺牲在水渠里的那个战士留下的。

    纸条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似乎是他在出发前就写好的遗书:

    “营长,俺娘爱吃大米饭,要是俺回不来,能不能给俺娘送碗饭去。”

    林啸天看着这张纸条,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猛地抓起一把大米,紧紧攥在手里,米粒硌得他手心生疼。

    “做饭!”

    他转过身,对着城内吼道,声音如雷。

    “起火!做饭!!”

    “给所有的兄弟,给所有的伤员,给所有的百姓!”

    “煮粥!煮干饭!!”

    “让大家吃饱!!”

    “吃饱了,咱们才有力气,跟那个老鬼子算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