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章 不祥之兆
    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自从那批难民经过后,林家村的气氛就彻底变了。大槐树下再也没了闲聊的村民,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院门。赵四海组织的民兵训练,在林啸天那番话和难民的惨状冲击下,也变得有气无力。

    “嘿……哈……” 打谷场上,稀稀拉拉的几十号人捅着竹竿,声音比秋风还弱。

    “没吃饭吗!”保长赵四海吼了一嗓子,但他自己的底气也不足了。

    屠户王大胆捅了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扔。

    “他娘的!练这个到底有屁用!”

    “王大胆!你……”

    “保长,不是我泄气。”王大胆红着眼圈,“难民的话你没听见?东洋人的铁王八,这竹竿子能捅个窟窿?人家一梭子子弹过来,咱们这几十号人够干啥的?”

    “那你说咋办!”赵四海也急了,“不练,就等死吗!”

    “我……”王大胆泄了气,“我也不知道。”

    人群沉默了。

    林啸天没去打谷场。

    自从那天和父亲顶撞后,他心里也憋着一股劲。父亲说他轻狂,说他的枪法在战场上屁都不是。他不服。

    他更频繁地进山了,几乎每天都去。

    他不再是为了打几只兔子野鸡,而是像一头孤狼,在山林里一遍遍地巡视。他要把这片山林的每一个角落都刻进脑子里。

    他爬上最高的山峰,俯瞰着通往村子的每一条小路。

    “如果你是鬼子,你会从哪里来?”

    他自言自语,用猎枪的准星瞄向山下的路口。

    “这条路太窄,大车(坦克)过不来。”

    “那条河谷,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可要是他们有炮……”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心里一阵烦躁。

    “管他娘的!”

    他拉开枪栓,瞄准了百步外一只掠过的飞鸟。

    “砰!”

    鸟应声落地。

    他吹了口枪管的青烟。

    “我只信这个。”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在山脊上追踪一头半大的狍子。

    风很冷,吹得他耳朵生疼。

    他猫着腰,拨开半人高的灌木,脚步轻得像落叶。

    那头狍子就在前方五十步外的山坳里吃草。

    林啸天缓缓举起了枪。他没有急着开火,他在等风停。

    父亲教过他,真正的猎手,要等风彻底静止的那一瞬。

    风,停了。

    他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

    就在这一刻,一股浓烈的、刺鼻的味道顺着山谷飘了过来。

    不是松脂的清香,也不是泥土的腥味。

    是烟!

    林啸天猛地抬起头,那头狍子受了惊,蹿进了林子,他却浑然不觉。

    “什么东西?”

    他迅速爬上身边一块巨岩,举目远眺。

    只见东边的天空,一股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像是一条张牙爪的黑龙。

    那烟,太浓了,太黑了!

    “不好!”

    林啸天的心猛地一沉。

    那不是寻常的炊烟,那是烧房子的烟!

    他辨认着方向。

    “那边……是王家屯!”

    邻村!

    林啸天顾不上猎物,提着枪就往山下狂奔。

    他用最快的速度冲下山,冲进林家村。

    “出事了!出事了!”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村口正在晒谷子的村民被他吓了一跳。

    “啸天?你咋了?”

    “王家屯!王家屯冒黑烟了!是不是鬼子来了!”

    林啸天冲到村口,正碰上保长赵四海和几个村民也一脸惊慌地从村外跑回来。

    “保长!”林啸天一把拉住他,“怎么回事?那烟……”

    “别提了!完了……”赵四海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王家屯……完了!”

    “到底怎么了!”林啸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土匪!”赵四海颤抖着声音说,“一伙土匪……骑着马,都带着枪……冲进了王家屯!”

    “土匪?”林啸天愣住了。

    “是啊!”另一个村民哭丧着脸,“我们刚才在东边地里干活,亲眼看见的!黑压压的一片人!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王家屯……现在怕是成火海了!”

    “王家屯的民兵呢?”

    “民兵?”赵四海惨笑一声,“王家屯也练了民兵,五十多号人……土匪一来,一排枪……全撂倒了。剩下的,全跑了……”

    “土匪有这么多枪?”林啸天抓住了关键。

    “何止是枪!”那个村民哆嗦着,“还有……还有歪把子(轻机枪)!‘哒哒哒’一响,谁敢上前啊!”

    “土匪怎么会有歪把子……”林啸天喃喃自语。

    “谁知道呢!”赵四海猛地站起来,冲着村民们大喊:“别看了!都回家!都回家!土匪抢完了王家屯,下一个……下一个肯定就是咱们林家村!”

    “轰——”

    人群炸开了。

    “土匪来了!”

    “快跑啊!”

    “王家屯被屠了!快跑命啊!”

    整个林家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哭喊声、叫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村民们像没头的苍蝇,冲回家里,胡乱地收拾着细软。

    “当家的!粮食咋办啊!”

    “还管什么粮食!命要紧!”

    “跑!往哪儿跑?”

    “往南!往镇上跑!”

    屠户王大胆提着他的杀猪刀,红着眼冲到赵四海面前。

    “保长!咱们跟他们拼了!咱们的民兵队呢!”

    “拼?”赵四海一把推开他,“拿什么拼?拿你的杀猪刀去拼人家的歪把子?王大胆,别犯浑了!快回家带上你老婆孩子,跑吧!”

    王大胆愣在原地,手里的杀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啸天站在混乱的人群中,手脚冰凉。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山里的野兽,不是一对一的较量。

    而是一种……无法抵抗的,铺天盖地的毁灭感。

    他手里的猎枪,那杆他引以为傲的枪,在“歪把子”这个词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他冲回家。

    “爹!娘!小雪!”

    屋子里,母亲李氏正慌乱地把饼子往一个布包里塞,林小雪吓得直哭。

    “哥!哥!土匪要来了吗?”

    “别怕!”林啸天抱住妹妹,声音却在发抖。

    “爹呢?”

    “在这儿。”

    林大山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他的老猎枪,腰间插着猎刀,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囊。

    “爹!你……”

    “啸天,你回来得正好。”林大山的声音异常平静,“王家屯的事,我听说了。”

    “那我们快跑吧!”李氏哭着说,“当家的!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跑?往哪儿跑?”林大山冷冷地问。

    “往镇上跑啊!大家都往镇上跑!”

    “蠢!”林大山低喝一声,“全村人都往一条路上跑,土匪骑着马,在后面追。那不是跑,那是去送死!排着队让人杀!”

    李氏“啊”的一声,瘫坐在地上。

    “那……那可咋办啊……”

    “不跑。”林大山说。

    “不跑?”林啸天也急了,“爹!土匪有歪把子!咱们守不住的!”

    “谁说要守了?”林大山看了儿子一眼,“守,是等死。跑,也是送死。”

    “那到底怎么办!”

    “躲。”林大山吐出一个字。

    他指着林啸天:“你,带上枪,带上你娘和小雪,进山。”

    “进山?”

    “对!躲进咱们打猎的那个山洞。那里隐蔽,土匪找不到。”

    “那你呢?”李氏猛地抓住丈夫的胳膊。

    “我留下。”

    “不!”母子二人同时喊出声。

    “爹!你疯了!”林啸天吼道,“你一个人留下干什么?送死吗!”

    “我留下,保卫村庄。”林大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保卫?”林啸天惨笑,“就凭你一把老枪?”

    “不。”林大山摇摇头,“我,还有村里不想走的几个老家伙。我们不保卫村庄,我们保卫粮食。”

    他指着谷仓。

    “土匪是来抢东西的。咱们把粮食藏好,人躲起来。他们抢不到东西,自然就走了。”

    “万一他们放火呢?”

    “那也比人死了强。”林大山说,“啸天,你听着。你娘和小雪,是女眷。土匪……比鬼子好不到哪儿去。她们俩,绝不能落在土匪手里!”

    “爹!我跟你一起留下!”林啸天红着眼,“我枪法比你好!我留下!”

    “混账!”林大山一巴掌扇在林啸天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啸天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父亲。这是父亲第一次打他。

    “你留下?”林大山指着李氏和小雪,“你让她们俩女人,自己进深山?万一遇到狼怎么办?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我……”

    “你的任务,比我的更重!”林大山一字一句地说,“你必须,活着,把你娘和你妹妹,安全地带到山洞,藏好。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爹……”林啸天哭了。

    “男子汉,哭什么!”林大山喝道,“这是命令!”

    他转向妻子:“别哭了。快,把家里的金银细软都带上。啸天,你去后院,把那两袋最好的米背上。”

    “当家的……”李氏泪眼婆娑。

    “别说了!”林大山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们先走,我……我要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林啸天一惊,“现在去镇上干什么?”

    “你娘和小雪,躲山洞不是长久之计。山里冷,没吃的。”林大山说,“我去镇上,找你舅舅。让他准备好房子,明天一早,我送她们去镇上避难。”

    “那我们呢?”

    “我们爷俩,留下。”

    “留下?”

    “对。”林大山看着儿子,“你娘和你妹妹去了镇上,咱们就没了后顾之忧。到时候,土匪要真敢来,咱们爷俩,就在这山里,好好跟他们玩玩!”

    林啸天看着父亲。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要跑,也不是要躲。

    他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也是要做最好的安排。

    送走女人和孩子,剩下的男人,才能放开手脚,保卫家园。

    “爹……”林啸天握紧了拳头,“我……我还是觉得……”

    他还是觉得,他和父亲两杆枪,能护住这个家。

    “你觉得?”林大山冷笑,“你觉得王家屯那五十个民兵,没你厉害?你觉得土匪的歪把子,是吃素的?”

    林啸天不说话了。

    “啸天,”林大山的声音缓和下来,“爹知道你枪法好,有胆气。但这不是打猎。你还年轻,你不知道……人,比野兽可怕一万倍。”

    林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准备东西。我马上去镇上。天黑前,我一定回来。”

    林大山背上枪,又拿了一袋干粮,匆匆走出了门。

    林啸天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消失在混乱的村道上。

    他再看看惊慌失措的母亲和妹妹。

    他第一次感到,危险,离他如此之近。

    但他心里,依然有一丝倔强。

    他摸了摸自己的猎枪。

    “爹,你放心去吧。”

    他低声说。

    “土匪要是敢来,我林啸天,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他们踏进这个院子一步。”

    他依然相信,他和父亲,能够保护这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