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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短暂的幸福
    一九四一年,六月中旬。

    青龙山的夏天彻底铺开了。满山的树木郁郁葱葱,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阳光透过密林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本该是一个燥热难耐的季节,但在铁血大队的营地里,空气中却似乎流动着一股子清甜的味道。

    清晨,训练场上。

    “杀!杀!杀!”

    三百名战士正在进行刺杀训练,吼声震天。

    林啸天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腰杆挺得笔直。他今天的精神头格外足,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沉和杀气的眼睛,此刻竟然透着一股子亮堂劲儿。

    “停!”

    林啸天大喝一声,跳下高台,走到一个动作不到位的新兵面前。

    “你这是刺杀吗?你这是给鬼子挠痒痒!”林啸天夺过新兵手里的木枪,“看着!要狠!要准!要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哈!”

    他猛地一刺,木枪带起一股劲风,精准地扎在草靶的红心上,入木三分。

    “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练!接着练!”

    王庚站在旁边,吊着那只还没完全好利索的胳膊,嘴里叼着根草棍,看着林啸天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忍不住嘿嘿直乐。

    “老李。”王庚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李大山,“你瞧瞧咱们队长,这几天是不是跟换了个人似的?走路都带风,骂人都比以前响亮。”

    李大山推了推眼镜,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人逢喜事精神爽嘛。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心里亮堂了,精气神自然就不一样了。”

    “那是。”王庚吐掉草棍,“以前大哥那就是一把绷紧的弓,我都怕他哪天把自己给崩断了。现在好了,有了陈医生这跟弦,这把弓算是有了柔韧劲儿。”

    正说着,不远处的山路上,走来两个人影。

    是陈玉兰带着卫生员小张,背着药箱来巡诊了。

    陈玉兰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一出现,训练场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那些正在龇牙咧嘴练刺杀的小伙子们,一个个腰杆挺得更直了,吼声更大了,仿佛要把浑身的力气都使出来给陈医生看。

    林啸天正在纠正动作,一抬头看见陈玉兰,手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把木枪扔还给新兵,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了过去。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太阳这么毒。”林啸天走到陈玉兰面前,身子微微一侧,正好帮她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这一个小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

    “来看看大家伙儿。”陈玉兰从药箱里拿出一瓶药油,“刚才我看那几个新兵练倒功,摔得不轻,这是我刚调的跌打油,给他们擦擦。”

    “这点小伤擦什么油,皮糙肉厚的。”林啸天虽然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药瓶,“行,我让班长给他们发下去。”

    “还有这个。”陈玉兰又拿出一个水壶递给他,“金银花露,去火的。你这两天嗓子有点哑,多喝点。”

    林啸天接过水壶,那是陈玉兰自己的水壶。他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清凉甘甜顺着喉咙流下去,一直甜到了心里。

    “甜。”林啸天抹了把嘴,看着陈玉兰傻笑。

    周围的战士们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脸上全是憋不住的坏笑。

    “咳咳!”王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大着嗓门喊道,“我说队长,咱们这练得正起劲呢,你这蜜水喝得也太香了吧?给兄弟们也分一口呗?”

    “就是啊队长!咱们嗓子也哑了!”

    “陈医生偏心眼儿!”

    战士们开始起哄,一个个嘻嘻哈哈的。

    陈玉兰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像山里的映山红。她嗔怪地瞪了林啸天一眼:“都怪你,也不知道避讳点。”

    林啸天却把眼一瞪,转过身对着那群起哄的兔崽子吼道:“喝什么喝!这是药!治病的!你们那是馋!谁再废话,加练五公里!”

    “哎哟——队长这是护食啊!”

    “哈哈哈哈!”

    训练场上一片欢声笑语。这种轻松和快乐,在这充满了死亡阴影的青龙山里,显得那么珍贵,那么奢侈。

    ……

    中午,食堂。

    以前林啸天吃饭那是风卷残云,三分钟解决战斗,吃完抹嘴就走,那是为了省时间研究地图。

    现在,他吃饭变慢了。

    因为他对面坐着陈玉兰。

    陈玉兰吃饭很斯文,细嚼慢咽。林啸天就配合着她的速度,把自己碗里的几块肉,不动声色地夹到陈玉兰碗里。

    “我不吃肥肉。”陈玉兰要把肉夹回去。

    “这是命令。”林啸天用筷子挡住,“你太瘦了,抱着咯手。”

    这话一出,陈玉兰差点把饭喷出来,脸红得快滴血了,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林啸天也不躲,受了这一脚,反而嘿嘿直乐,美滋滋地把陈玉兰不爱吃的青椒全夹到自己碗里。

    “赵铁柱!”林啸天突然喊道。

    正在隔壁桌大口啃馒头的赵铁柱猛地站起来,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脸茫然。

    林啸天对他比划了几个手势:以后每天给陈医生留两个鸡蛋。

    赵铁柱看懂了,用力点头,还冲着陈玉兰咧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指了指林啸天,两只手的大拇指对在一起弯了弯。

    那是乡下人形容两口子的手势。

    陈玉兰羞得把头埋进了碗里。

    吃完饭,是难得的午休时间。

    林啸天没有像往常一样钻进指挥部,而是陪着陈玉兰在后山的小溪边散步。

    这里远离营地,安静,清幽。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两人并肩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手并没有牵着,但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

    “啸天。”陈玉兰打破了沉默,“你以前打猎的时候,最难打的是什么?”

    林啸天想了想,顺手折了一根柳条在手里把玩。

    “狼。”

    “狼?”

    “对,孤狼。”林啸天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成群的狼不可怕,只要你有火,有枪,它们不敢轻易上来。但被赶出狼群的孤狼,最难对付。”

    “为什么?”

    “因为它不仅凶,还狡猾,更有耐心。”林啸天停下脚步,看着溪水,“它能在一个地方趴上三天三夜,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能控制住。它在等,等猎物最松懈的那一瞬间。”

    “你要想猎杀它,就得比它更有耐心,比它更懂风向,比它更懂隐藏。这是一场心智的较量,谁先露头,谁就死。”

    林啸天转过头,看着陈玉兰:“就像咱们现在的处境。松井一郎就是那头狼群里的头狼,而咱们,就是那群想吃掉他的猎人。咱们得比他更耐心。”

    陈玉兰听得入神,点了点头:“这跟治病其实是一个道理。”

    “哦?治病也是打猎?”林啸天好奇地问。

    “差不多。”陈玉兰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下,“你看,病菌就像是藏在身体里的野兽。有时候它很凶猛,发高烧,大出血,那就是正面进攻,咱们得用猛药,得做手术,跟它硬拼。”

    “但有时候,它很狡猾。像结核病,像一些慢性病。它躲在身体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地蚕食你的元气。你找不到它在哪,药吃下去也没用。”

    “这时候,医生就要像猎人一样。”陈玉兰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下,“要观察,要听诊,要分析它的规律。要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病灶,然后——”

    她做了一个下刀的手势。

    “一刀下去,精准切除。多一分伤身,少一分除不尽。”

    林啸天看着她比划的样子,眼中满是欣赏。

    “看来咱们是同行啊。”林啸天笑了,“我是拿枪的猎人,你是拿刀的猎人。咱们都在跟阎王爷抢命。”

    “是啊。”陈玉兰看着林啸天,“只不过,你抢的是别人的命,我抢的是自己人的命。”

    林啸天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以后,咱们一起抢。”

    “我负责把鬼子送下去,你负责把兄弟们拉回来。咱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谁跟你夫妻同心了……”陈玉兰嘴上嗔怪,手却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大哥!大嫂!”

    王庚的大嗓门从树林那边传过来。

    陈玉兰吓得赶紧把手抽回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王庚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两人的样子,坏笑道:“哎呦,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啊?要不我回去?”

    “有屁快放!”林啸天瞪了他一眼,“什么事?”

    “好事!”王庚晃了晃手里的一张纸,“刚才老李收到的情报,说是鬼子的一艘运药品的船,因为发动机故障,要在前面的芦苇荡里停靠一晚。这可是送上门的买卖!”

    “药品?”陈玉兰眼睛一亮,“有盘尼西林吗?”

    “有!情报上说有一整箱呢!”

    “干!”林啸天猛地站起身,刚才的柔情蜜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指挥官的果断,“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

    “王庚!集合队伍!带上一分队和二分队!半小时后出发!”

    “是!”王庚敬礼,转身要跑,又突然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陈玉兰,一脸严肃地说道:“大嫂。”

    这一声“大嫂”,叫得陈玉兰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但她没有反驳。

    “大嫂,你可得好好管管我大哥。”王庚指着林啸天,“这几次打仗,他又开始不要命地往前冲。以前他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你了。”

    “你得告诉他,让他惜命。别让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担心,更别让你……守活寡。”

    “王庚!你他娘的胡说什么!”林啸天举手作势要打。

    王庚嘿嘿一笑,一缩脖子跑了:“本来就是嘛!我说的是实话!”

    林啸天有些尴尬地看着陈玉兰:“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介意。”

    陈玉兰却没有笑。

    她看着林啸天,眼神变得异常认真,甚至有些严肃。

    她走上前,伸出手,替林啸天整理了一下有些歪了的衣领,又帮他扣好了风纪扣。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细致,那么温柔。

    “王庚说得对。”

    陈玉兰轻声说道。

    “啸天,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林啸天的眼睛。

    “你答应过我的,要陪我建学校,建医院。要陪我过太平日子。”

    “你不能食言。”

    “你要是敢让自己出事……”陈玉兰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我就嫁给别人,带着你的孩子管别人叫爹!”

    这当然是气话,但林啸天听出了里面的深情和恐惧。

    她是真的怕。

    怕这短暂的幸福,像露珠一样,在战火的烈日下一晒就没了。

    林啸天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

    “你敢!”

    他霸道地说道。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林啸天的媳妇!”

    “放心吧。”林啸天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为了你,我也得好好活着。阎王爷想收我,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我去去就回。晚上回来,给你带鬼子的罐头吃。”

    说完,林啸天猛地转身,大步向营地走去。

    陈玉兰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尽头。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一定要回来。”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

    傍晚,出征的队伍在山口集结。

    没有欢送仪式,只有沉默的检查装备声。

    林啸天站在队伍前,驳壳枪已经插在腰间,身上挂满了弹夹和手榴弹。那种让人胆寒的杀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是丈夫,是恋人。

    但他首先,是一个战士,是一个指挥官。

    “出发!”

    林啸天一挥手。

    六十名战士像幽灵一样钻进了暮色苍茫的山林。

    陈玉兰站在高处的岩石上,目送着队伍远去。

    直到最后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向着溶洞医院走去。

    那里还有伤员等着她换药,还有熬好的草药等着她去分发。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一边是生离死别的战场,一边是相濡以沫的温情。

    幸福是如此短暂,如此脆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刻的甜蜜,才显得如此刻骨铭心,值得用生命去珍惜。

    “等你回来。”

    陈玉兰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轻声说了一句。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战争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