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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暗影终章
    一九四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苏北的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青龙山下,距离临水城四十里的黄土岭据点。

    这是松井一郎为了封锁青龙山特意增设的一处大型物资中转站,也是插入根据地外围的一颗毒牙。据点里驻扎着日军一个小队和伪军一个连,更重要的是,这里囤积着原本准备运往周围炮楼的过冬物资。

    棉衣、煤炭、粮食。

    这正是此刻青龙山里三百多号人最缺的救命稻草。

    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据点的探照灯在风雪中无力地摇晃着,光柱被密集的雪花切割得支离破碎。哨楼上的伪军裹着大衣,缩着脖子,跺着脚,骂骂咧咧地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太君也是,非让咱们在这儿喝西北风。”

    “少废话,盯着点。听说山里的土八路都要饿疯了,没准儿就下山来抢食了。”

    “拉倒吧!这么大的雪,积雪都到大腿根了,兔子都跑不动,土八路还能飞过来?”

    伪军哨兵正说着,突然觉得眼前的雪地似乎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眼前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雪原,连个鬼影都没有。

    “眼花了……肯定是眼花了。”

    他嘟囔着,转过身去避风。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那片原本平静的雪地,突然“活”了。

    几十个身披白色床单、头戴白色布帽的身影,像幽灵一样从雪地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向着据点的铁丝网匍匐前进。

    领头的一人,正是林啸天。

    他嘴里咬着猎刀,匍匐的动作标准而迅速,像一条在雪中游动的白蛇。

    “剪!”

    林啸天做了个手势。

    身边的赵铁柱立刻上前,手里的铁钳咔嚓一声,剪断了最底层的铁丝网。声音被呼啸的风声完美掩盖。

    “进!”

    林啸天一挥手,突击队像流水一样渗入了据点。

    此时,据点里的鬼子和伪军大多缩在营房里烤火、睡觉,根本想不到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摸老虎屁股。

    林啸天带着人,摸到了日军的营房外。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十几个鬼子正围着火炉喝酒,那温暖的橘色火光,映照着每个人贪婪而扭曲的脸。

    “老王!”林啸天低喝一声。

    “到!”王庚从后面摸上来,怀里抱着两捆集束手榴弹,引信已经拉开了一半。

    “送他们上路!”

    “好嘞!”

    王庚猛地踹开房门,手里的两捆手榴弹直接扔进了火炉旁的人堆里。

    “八嘎!什么人?!”

    鬼子们惊恐地回头。

    “你爷爷!”

    王庚大吼一声,顺势扑倒在门外的雪地上。

    “轰!轰!!”

    两声巨响,营房的屋顶直接被掀飞了!火光夹杂着残肢断臂,在风雪中炸开了一朵血腥的烟花。

    “敌袭!!敌袭!!”

    整个据点瞬间炸了锅。

    “吹冲锋号!打!!”

    林啸天从雪地里跃起,手中的驳壳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哒哒哒哒哒!”

    埋伏在四周的战士们同时开火。早就架好的机枪封锁了伪军营房的出口,那些刚提着裤子跑出来的伪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打成了筛子。

    “一分队!抢占炮楼!二分队!堵住后门!三分队!跟我去抢仓库!!”

    林啸天一边射击,一边大声指挥。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在铁血大队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和精密的战术配合下,加上风雪的掩护,仅仅二十分钟,黄土岭据点的枪声就稀疏了下来。

    “别杀我!我投降!我是中国人!”

    剩下的伪军跪在雪地里,举着双手瑟瑟发抖。

    “把枪缴了!捆起来!”赵铁柱带着人冲上去,一脚踹翻一个企图顽抗的伪军排长。

    林啸天大步走到仓库门前,一脚踹开大门。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仓库内部。

    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满满一仓库的物资!

    成捆的日军黄呢大衣,堆成小山的白面和大米,还有几箱子珍贵的药品和罐头!

    “发财了!发财了!”

    王庚冲进去,抓起一件大衣披在身上,乐得嘴都合不拢:“大哥!这下咱们能过个肥年了!”

    “别光顾着乐!”林啸天虽然也激动,但依然保持着冷静,“鬼子的增援部队随时会到!这雪地不好走,咱们得抓紧时间!”

    “传我命令!动员所有俘虏!让他们帮忙搬!告诉他们,搬回山里,管饭!搬不动的,滚蛋!”

    “还有,通知早就等在村口的乡亲们,让他们带着独轮车、扁担,赶紧来运!”

    “是!!”

    这一夜,黄土岭据点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

    而在风雪交加的山路上,一支蜿蜒的长龙正在艰难地向青龙山移动。

    那是满载而归的铁血大队,和赶来支援的赵家庄百姓。

    战士们扛着面粉,背着大衣,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林队长,这回咱们可算是掏了鬼子的老窝了!”赵家庄的老村长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两箱子弹,笑得满脸褶子都在抖。

    “大爷,这都是大家的救命粮!”林啸天走在队伍后面压阵,大声喊道,“等回了山,咱们杀猪宰羊,过个好年!”

    “好!过年!过年!”

    风雪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

    一九四二年,除夕。

    青龙山。

    经过几天几夜的抢运,那批物资终于全部安全运抵了根据地。

    战士们换上了厚实的黄呢大衣——虽然把领章和肩章都撕了,看着有点不伦不类,但确实暖和。粮仓里堆满了白面和大米,足够全大队吃上两个月。

    溶洞里,张灯结彩。

    几张红纸剪成的窗花贴在石壁上,给这个冰冷的战地医院增添了几分喜气。

    大铁锅里,水正沸腾着,白气蒸腾。

    “包饺子咯!包饺子咯!”

    炊事班长老马吆喝着,手里端着一大盆刚拌好的肉馅——那是用上次打的野猪肉和这次缴获的白菜拌的,香气扑鼻。

    几百名战士围坐在一起,有人擀皮,有人包馅,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哎哎哎!二嘎子!你那饺子包得跟包子似的,煮出来不得露馅啊?”王庚指着一个新兵包的饺子大笑。

    “副队长,俺娘说了,饺子大了肉多,实在!”二嘎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沾满了面粉,像个花猫。

    “行行行,实在好!咱们铁血大队就要实在人!”

    角落里,赵铁柱正笨拙地捏着饺子皮,他包得慢,但每一个都捏得方方正正,跟他在战场上一样严谨。

    林啸天和陈玉兰坐在一起。

    陈玉兰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军装,领口别着一朵用红布做的小花。她的手很巧,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像元宝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

    林啸天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却又插不上手。他那一双拿枪杀人的大手,捏起饺子皮来就像捏着一张薄纸,稍不留神就捏破了。

    “你看你,笨手笨脚的。”陈玉兰笑着嗔怪道,“去去去,你去烧火吧,别在这儿捣乱了。”

    “我这不是想学学嘛。”林啸天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以后……以后回了家,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干活。”

    陈玉兰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柔情。

    “那你就学。看着,这样,一捏,一挤。”

    她手把手地教他。

    林啸天学得很认真,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比打仗还紧张。

    “哎!成了!”

    终于,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在他手里诞生了。

    “不错,有进步。”陈玉兰夸奖道,“虽然丑了点,但没露馅。”

    林啸天看着那个丑饺子,嘿嘿直乐,像个得到了老师表扬的孩子。

    “下饺子咯——!”

    随着老马的一声吆喝,一帘帘饺子如下雨般倒进了滚水里。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

    没有桌子,大家就端着碗,蹲在地上,或者坐在石头上吃。

    “真香啊!”

    “这是俺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饺子!”

    战士们狼吞虎咽,有的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他们想家了,想娘了,想那些牺牲在路上的战友了。

    林啸天端起一碗酒,站起身。

    原本喧闹的溶洞瞬间安静下来。

    “同志们!”

    林啸天的声音有些低沉。

    “这第一碗酒,咱们不喝。”

    他走到洞口,面对着外面漆黑的夜空,面对着那座立在风雪中的石铁山墓碑。

    “这碗酒,敬石队长!敬王排长!敬三娃!敬所有为了咱们能吃上这顿饺子而牺牲的兄弟们!”

    林啸天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敬烈士!!”

    三百多名战士齐刷刷地站起,端着碗,眼中含泪,齐声怒吼。

    “敬烈士!!”

    酒洒入土,英灵安息。

    “这第二碗酒!”林啸天又倒了一碗,“敬咱们自己!”

    “咱们熬过来了!咱们没饿死!没冻死!也没被小鬼子打死!”

    “咱们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要跟鬼子干到底!”

    “干!!”

    众人仰头,将碗里的酒或者是饺子汤,一饮而尽。

    热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也点燃了心中的火焰。

    ……

    吃完饺子,战士们开始自发地表演节目。

    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有人拉起了二胡,还有人表演了一段武术。

    欢笑声、喝彩声,充满了整个溶洞。

    林啸天和陈玉兰悄悄地退到了洞口的一个避风角落里。

    两人并肩坐在一块铺着大衣的石头上,看着里面的热闹景象。

    “真好。”陈玉兰轻声说道,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要是天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是啊。”林啸天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暖着,“看着他们笑,我这心里,比打了胜仗还舒坦。”

    “啸天。”

    “嗯?”

    “你听。”陈玉兰侧过头。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闷雷般的声音。

    “轰隆……轰隆……”

    那不是雷声。

    那是炮声。

    是从几十里外的津浦铁路沿线传来的。那是日军正在对其他抗日根据地进行扫荡的炮声。

    这炮声在提醒着他们,这里的温馨只是暂时的,战争并没有结束,死神依然在徘徊。

    陈玉兰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

    “希望……”

    她靠在林啸天的肩膀上,看着洞外飘落的雪花,轻声呢喃。

    “希望下一个新年,战争已经结束。”

    “希望那时候,我们不用再躲在山洞里。希望那时候,我们能在那所学校里,在那家医院里,安安稳稳地包一顿饺子。”

    林啸天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让人心疼。

    他知道,这个愿望,在现在看来,是多么的遥不可及。

    前方还有无数的恶仗要打,还有无数的流血牺牲。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他们中的某一个人,就会倒在冲锋的路上。

    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战士,他必须给她希望。

    也给自己希望。

    林啸天紧紧握住了陈玉兰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

    “会的。”

    他的声音坚定无比,像是一句誓言。

    “一定会的。”

    “只要我们不放弃,只要枪还在我们手里,那一天,迟早会来。”

    “等到那时候,我给你包一辈子的饺子。”

    陈玉兰抬起头,看着他坚毅的眼神,眼中的忧虑慢慢消散,重新亮起了光芒。

    “我相信你。”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相信那一天。”

    远处,炮声依旧隆隆。

    风雪依旧肆虐。

    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两颗心紧紧依偎在一起,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点燃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那灯光,名为——希望。

    ……

    一九四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铁血大队经历了“化整为零”的蜕变,经历了“黑松林”的惨败,也经历了“地道战”的辉煌。

    他们从一支只有七十二人的残兵败将,成长为一支拥有三百五十人、威震苏北的抗日劲旅。

    林啸天,这个曾经只知道复仇的山村猎手,也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彻底褪去了青涩与莽撞。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思考,学会了如何去爱,如何去守护。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的营长。

    他已经成为了一名成熟的指挥官,一名坚定的革命者,一名让松井一郎夜不能寐的宿敌。

    而他和陈玉兰的爱情,也在这一年的风风雨雨中,像那青龙山上的松柏一样,扎下了深根,变得坚不可摧。

    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一九四二年,注定将是更加残酷、更加惊心动魄的一年。

    但林啸天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有兄弟,有爱人,有千千万万的人民。

    只要信念不灭,铁血孤城,终将迎来胜利的黎明。

    (第四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