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石板房,清晨。
浓重的山雾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死死地压在黑石沟的谷底。这种天气,五步之外难辨人畜,却也是山里猎人最喜欢的掩护色。
石板房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赵铁柱正趴在冰冷的石板上,耳朵紧紧贴着地面。他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地面的震动却能告诉他方圆几里内的动静。
突然,赵铁柱的脸色猛地一变,他翻身爬起,对着后方不远处的暗哨打了一串急促的手语。
“有情况!全体戒备!”
负责传令的战士低喝一声,声音在雾气中传不出多远,但营地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林啸天正坐在刘大爷家的门槛上磨刀,听到动静,他猛地站起身,将手里那把寒光闪闪的猎刀插回腰间,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驳壳枪。
“铁柱,发现什么了?”林啸天大步冲向村口。
赵铁柱伸出三根手指,又向下指了指,接着做了一个“梳篦”的手势,最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三个分队?鬼子的搜山队摸上来了!”李大山从草堆里钻出来,手里抓着两枚刚拧开盖的手榴弹,脸色铁青,“队长,这地方没藏住,那帮畜生鼻子真灵!”
“不是鼻子灵,是松井一郎发了疯,这是撒了漫山遍野的狗出来乱撞。”林啸天目光如炬,看向雾气朦胧的山下,“刘大爷,带上乡亲们,还有大嫂和孩子,立刻往后山的‘一线天’撤!那边地势高,鬼子摸不上去!”
刘大爷拎着土枪,急得跺脚:“林队长,你们就这点人,怎么顶得住?这山路虽然险,可鬼子有炮啊!”
“没时间废话了!快走!”林啸天一把推开刘大爷,转身对着已经集结完毕的战士们低吼,“一连的,守住石桥!二连剩下的,跟我上房顶!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把鬼子放进了打!”
“是!”
八十多名残兵,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手臂挂在脖子上,但此刻,每个人都像是一尊沉默的铁塔。
……
山道上,日军一个加强中队的先头部队正猫着腰,刺刀在雾气中闪着幽幽的冷光。
“太君,就是前面!石板房!”
汉奸“赖皮狗”缩着脖子,指着隐约可见的村落,一脸谄媚,“小的打听过了,这地方没几户人家,可地势险,土匪肯定藏在里面!”
日军中队长龟田挥了挥指挥刀,眼神阴狠:“林啸天,这次我看你往哪儿跑!掷弹筒准备,先给我把那个村口炸平!”
“嗵!嗵!嗵!”
几声闷响,榴弹拖着黑烟砸在村口的石墩上,碎石飞溅。
村内,林啸天趴在石板房的房顶上,一动不动。弹片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队长,鬼子上来了!至少一百个!”李大山趴在另一侧,小声说道,“离桥头还有五十米。”
“等。”林啸天死死盯着雾气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等他们过桥,炸桥!”
“好嘞!”
日军见村里没有动静,以为守军已经撤走,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龟田一挥手,几十名日军挺着刺刀,试探着踏上了那座狭窄的石平桥。
就在日军走到桥中心的一瞬间。
“爆!”
林啸天猛地一拉引线。
“轰隆——!”
石桥下预埋的炸药包猛然炸响,整座石桥在火光中四分五裂。桥上的十几个鬼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随着乱石坠入了几十米深的峡谷。
“打!!”
林啸天手里的驳壳枪第一个吐火,枪口喷出的火舌在浓雾中格外刺眼。
“哒哒哒哒哒!”
二排唯一的挺机枪在高处疯狂扫射,将后续跟进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扫倒在山道上。
“反击!反击!”龟田躲在石头后面疯狂嘶吼,“轻机枪压制!掷弹筒,给我往房顶上轰!”
“轰!轰!”
又是几声爆炸。林啸天所在的房顶被炸塌了半边,瓦砾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队长,鬼子后面还有大部队!看那旗号,是松井的卫队到了!”赵铁柱指着山下渐渐消散的雾气中,密密麻麻的土黄色人影,神色严峻。
“这回是动真格的了。”林啸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担架队正在艰难地往后山爬,咬紧牙关,“大山,带十个人守住巷子口,剩下的,跟我去村后的小道!咱们要把鬼子的主力拖在这里!”
“明白!人在阵地在!”李大山吼道。
……
石板房村落依山而建,地势极度狭窄,仅有的一条主道也被炸断了石桥。鬼子为了冲进村子,不得不架起云梯,试图从侧面的岩壁向上攀爬。
“石头!砸!”
林啸天扔掉打空了的驳壳枪,抱起一块磨盘大的青石,狠狠地朝下面正往上爬的鬼子砸去。
“啊——!”
惨叫声连绵不绝。战士们没了弹药,就用石头砸,用刺刀捅。
一名日军曹长刚刚翻上围墙,还没等他站稳,赵铁柱的大刀已经带着风声到了。
“咔嚓!”
刀锋直接切断了曹长的脖子。赵铁柱由于听不见,打起仗来比谁都疯,他像是一尊杀神,守在那段断墙处,身前已经堆了三四具鬼子的尸体。
“林啸天!你跑不了的!”龟田在下面咆哮,“交出林卫国,留你全尸!”
林啸天听到“林卫国”三个字,眼中的怒火瞬间燃起。
“做你娘的梦去吧!”
他拔出腰间的猎刀,对着正试图冲入民房的几个鬼子扑了过去。
……
刘大爷家后院,那是通往“一线天”的唯一通道。
陈玉兰抱着孩子,在几名女战士的护卫下,正艰难地攀爬着。怀里的卫国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由于饿得厉害,开始放声大哭。
“孩子,乖,别哭,别哭。”陈玉兰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冒着硝烟的村子,那里满是枪炮声和喊杀声。
她知道,那个男人正带着几十个兄弟,在用血肉之躯给她和孩子修路。
“陈医生,快走!鬼子的特工队从后山爬上来了!”一名女战士尖声喊道。
陈玉兰抬头一看,只见峭壁上,几个身穿吉利服、嘴里衔着匕首的日军特种兵,正如同猿猴一般,飞速地向这边逼近。
“保护孩子!”陈玉兰拔出那把勃朗宁小手枪,眼神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砰!砰!”
两声枪响,一名鬼子特种兵应声坠下悬崖。
“杀光他们!”鬼子特种兵落地后迅速开火,子弹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星。
就在这危急关头,林啸天的吼声从村后传来。
“铁柱!带人去截住后山的鬼子!这里交给我!”
只见林啸天浑身是血,手里提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大盖,刺刀上还挂着碎肉,像一头狂怒的野猪,从村里的废墟中杀了出来。
……
狭窄的山道上,铁血大队的残部和日军搅杀在一起。
子弹已经打光了。
刺刀碰撞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野兽般的怒吼声,在这一方小小的石板房中交织。
“跟鬼子拼了!!”
一名受伤的战士,怀里抱着两枚拉了弦的手榴弹,猛地扑向了一群冲上来的鬼子。
“轰!”
巨大的火光腾空而起。
林啸天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心在滴血。八十六个人,打到现在,恐怕连五十个都不到了。
“队长,乡亲们和陈医生撤进一线天了!”李大山满身是血地跑过来,他的左手被炸飞了半截,只用一截断裂的袖管草草扎着。
“好!老李,带剩下的兄弟,撤!”林啸天一脚踹翻一个鬼子,反手一刀割断了对方的喉咙。
“撤?队长,你呢?”
“我断后!这是命令!”林啸天双眼通红,像是在冒火。
“队长!咱们铁大队没丢下队长的习惯!”张大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捡起一把大刀,“要走一起走,要死死一块!”
“少废话!走!这是为了卫国,为了咱们铁血大队的种!”林啸天怒吼道。
就在日军准备发起新一轮总攻时,赵铁柱带着几个侦察兵,从一线天的上方垂下了绳索。
“走!爬上去!”林啸天一把揪住李大山,把他推到绳索边。
“哒哒哒哒哒!”
日军的机枪封锁了出口。
林啸天捡起地上最后两枚手榴弹,对着龟田的方向猛地扔了过去。
“轰!轰!”
趁着硝烟弥漫,林啸天拉住绳索,双脚蹬在岩壁上,飞速向上攀爬。
“射击!射击!”鬼子在下面疯狂开火。
子弹打在林啸天脚边的岩石上,火星乱蹦。
最后一名战士翻入了一线天的平台,林啸天猛地一挥刀,将绳索砍断。
……
一线天,天险处。
这里地势极高,易守难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林啸天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怀表,指针指向早上八点。
两个小时,仅仅两个小时,他的八十六个兄弟,就剩下不到四十个了。
“队长……老张走了,小王也……”李大山坐在旁边,看着自己残缺的手臂,声音更咽。
林啸天没有说话。他慢慢地站起身,走到洞穴深处。
那里,陈玉兰正抱着卫国。小家伙已经哭累了,此刻正睡在陈玉兰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
看到林啸天进来,陈玉兰猛地扑进他怀里,泪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军装。
“啸天……你吓死我了……”
林啸天伸出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轻轻摸了摸妻子的头发,又看了看熟睡的孩子。
“别哭,卫国还在看咱们呢。”林啸天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让人心疼。
他走出洞穴,站在一线天的边缘。
下方,石板房村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松井一郎的部队在村里肆虐,疯狂地搜索着每一寸土地。
林啸天紧紧攥住石铁山留下的那把驳壳枪,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松井一郎,你毁了我的根据地,杀了我这么多兄弟。”
林啸天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在寂静的山风中传得很远。
“只要林啸天还有一口气,只要这铁血大队的火种还在。”
“这笔账,我会让你用整个临水城的鬼子命来填!”
远处,太阳终于穿透了浓雾,将金色的光芒洒在青龙山的群峰之上。
虽然满身伤痕,虽然只剩残部。
但林啸天挺直了脊梁,在那绝壁之上,像是一杆永不倒下的旗帜。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那个名为卫国的孩子,正在晨曦中,悄然成长。
这片焦土,终将再次燃起复仇的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