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七月中旬。
青龙山的盛夏被一层浓重的血雾笼罩。松井一郎的“清乡”行动已经持续了数日,整座大山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
一线天。
这是青龙山后山最为险峻的一处断崖,中间只有一道不到两米宽的裂缝,直通半山腰的一个隐蔽溶洞。这里是纵队的后方医院,此时安置着三十多名在前期战斗中负伤的重伤员,陈玉兰正带着几名卫生员守在这里。
溶洞深处,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
“小张,去把三床的药换了。还有,那几个重伤的弟兄,水一定要喂到嘴里。”陈玉兰一边揉着红肿的眼睛,一边吩咐道。她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原本清秀的脸庞凹陷了下去,显得有些憔悴。
“陈医生,药不多了,盐水也快见底了。刚才吴医生说,要是再弄不到消炎药,老李那条腿就保不住了。”卫生员小张小声说着,眼圈发红。
陈玉兰咬了咬牙,看着躺在草铺上呻吟的战士们:“再坚持一下。啸天他们一定会送药回来的。去,把剩下的那点葡萄糖分给几个最虚弱的兄弟。”
就在这时,溶洞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谁?!”
洞口负责警戒的轻伤员小虎猛地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缺了口的刺刀。
然而,迎接他的是一颗冰冷的子弹。
“噗!”
消音枪发出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并不起眼。小虎的额头爆出一朵血花,连吭都没吭一声,直接栽倒在乱石堆里。
“敌袭!!有鬼子!!”
小张的尖叫声撕破了溶洞的宁静。
陈玉兰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勃朗宁手枪,那是林啸天留给她防身的。
“快!轻伤员拿枪!重伤员往后洞退!快!!”
她的大声呵斥让陷入混乱的溶洞恢复了一丝秩序。
但太晚了。
几十个身穿墨绿色迷彩服、脸上涂满油彩的日军特工,如同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恶鬼,顺着一线天的狭窄裂缝快速突入。领头的是日军特工队队长,山本大尉。
“杀给给!!一个不留!!”山本挥舞着指挥刀,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哒哒哒哒哒!!”
日军的冲锋枪喷吐出密集的火舌。原本就行动不便的重伤员成了待宰的羔羊。
“啊!我的腿!”
“小日本,老子跟你拼了!!”
一名断了右臂的战士猛地扑向冲进来的鬼子,试图用左手拉响腰间的手榴弹。
“砰!”
山本冷酷地抬手一枪,击穿了那名战士的胸膛。手榴弹滑落在地,发出了沉闷的空响。
“保护伤员!!撤!往后撤!!”
陈玉兰站在路中间,双手握枪,对着冲进来的黑影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一名日军特工应声倒地,剩下的鬼子动作极其敏捷,立刻就地翻滚,寻找掩体还击。
“那边那个女人!抓活的!她是林啸天的女人!!”山本指着陈玉兰,兴奋地狂叫起来。
“做你的白日梦!!”
陈玉兰怒斥一声,再次开火。她的枪法在林啸天的调教下虽然不算顶尖,但在这种近距离的搏杀中依然具有威胁。
“小张!带他们走!从后洞那个窄缝爬出去!快啊!!”
陈玉兰推了一把还在发呆的小张。
“陈医生,你呢?!”
“我断后!走!!”
后洞的窄缝只能容纳一人通过,转移速度极慢。眼看着鬼子已经冲到了近前,几名卫生员和轻伤员死死守在入口处。
“吴医生!!照顾好大家!!”
陈玉兰退到一个石柱后面,子弹打在石柱上火星四溅,碎石渣溅了她一脸。
“八嘎!冲进去!!”
日军特工队发动了疯狂的进攻。他们投掷了几枚烟雾弹,溶洞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混沌。
“杀!!杀光这帮畜生!!”
原本躺在床上的重伤员们,知道走不掉了。
那个叫老王的老兵,双腿都断了,此时却挣扎着爬向门口,手里抓着一块磨尖了的石头。
“想进洞?先踩着老子的尸体过去!!”
老王扑在一个鬼子的脚踝上,死死咬住对方的小腿。
“啊!!”鬼子发出一声惨叫,反手一刺刀扎进了老王的后背。
老王没松口,直到最后一口气断掉,牙齿依然深深地嵌在鬼子的肉里。
这一幕幕惨烈的景象,让陈玉兰目眦欲裂。
“畜生!!你们这帮畜生!!”
她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咔哒。”
子弹打光了。
陈玉兰的手在颤抖,她迅速从腰间摸出最后一个弹匣,想要换上。
然而,山本已经带着人冲到了近前。
“你的,林啸天的女人?哟西。”山本狞笑着,一记重踢踢在陈玉兰的手腕上。
“啪!”
手枪飞出了老远,落在阴暗的水坑里。
陈玉兰被巨大的力量撞倒在石壁上,大脑一阵眩晕。她想要起身,却被两个日军特工死死按住了肩膀。
“放开我!!放开我!!”
她拼命挣扎,指甲在鬼子的脸上划出深深的血痕。
“啪!”
山本一个耳光扇在陈玉兰脸上,打得她嘴角渗血,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
“林啸天在哪儿?说出来,我不杀你。”山本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陈玉兰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鄙夷。
“呸!”
一口血水直接吐在了山本的军服上。
“他会来取你狗命的。”陈玉兰冷冷地说道。
“八嘎呀路!!”
山本恼羞成怒,猛地举起指挥刀。
“既然你想死,那我就先送你下地狱!再去杀了林啸天!!”
刀锋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着寒光。
陈玉兰闭上了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啸天,永别了。卫国……你要好好的。”
她咬紧牙关,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溶洞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紧接着,一连串愤怒的、如雷鸣般的吼声响彻了整座山谷。
“松井老鬼子!!老子草你祖宗!!”
“谁敢动我媳妇!!”
是林啸天!!
那是陈玉兰梦里都会听到的声音。
山本猛地回过头。
只见溶洞口硝烟四起,一道黑影如同下山的猛虎,伴随着密集的驳壳枪声直接撞了进来。
“哒哒哒哒哒!!”
两条火舌在黑暗中交织成死亡的网。
林啸天双手持着两把二十响大镜面,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的身后,王庚、李大山以及几十名纵队精锐,像疯了一样冲进了溶洞。
“大哥!!救大嫂!!”王庚单手提着一挺歪把子,一边横扫一边怒吼。
日军特工队原本以为胜券在握,此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反击!快反击!!”山本惊恐地大喊,丢下陈玉兰想要去拿枪。
“你的对手是我!!”
林啸天一个箭步跨过重重尸体,手中的驳壳枪子弹已经打空,他顺手抡起空枪,狠狠砸向一名日军特工的脑袋。
“砰!”
脑浆迸裂。
林啸天丢掉短枪,从后腰拔出了那把沾满血迹的猎刀。
他的双眼通红,像一头被夺了崽的孤狼。
“杀!!一个不留!!给兄弟们报仇!!”
林啸天一个翻滚,避开了山本射来的子弹,随即猛地跃起,刀光一闪。
“啊!!”
抓住陈玉兰的一名鬼子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被齐肩砍断。
“玉兰!!闪开!!”
林啸天一脚踹开另一名鬼子,顺势将陈玉兰拉到了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她。
“啸天……”陈玉兰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汗味和硝烟味,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别怕,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林啸天紧紧搂了一下她,随即将她推向后方的赵铁柱:“铁柱!护着嫂子!要是她再掉一根汗毛,老子毙了你!!”
赵铁柱虽然听不见,但看林啸天的眼神就知道了一切,他像一尊铁塔一样守在陈玉兰身前,大刀横在胸前。
“山本!!老鬼子!!纳命来!!”
林啸天再次转身,猎刀在手里转了一个圈,直奔山本。
此时的溶洞里已经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憋了一冬天的纵队战士们,看到满地伤员的尸体,看到平时照顾他们的卫生员倒在血泊里,每个人都疯了。
王庚的机枪卡壳了,他直接抡起枪托,把一个鬼子的胸膛生生砸得塌陷了下去。
“杀!!杀啊!!”
日军特工队虽然精锐,但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在近乎疯狂的铁血战士面前,他们的战术完全失去了作用。
山本看着手下成片成片倒下,知道大势已去。
“撤!!撤退!!”
他虚晃一刀,想要借着烟雾往出口跑。
“想跑?下辈子吧!!”
林啸天冷哼一声,手中的猎刀猛地掷出。
“噗嗤!”
刀尖精准地刺入了山本的后背,透胸而出。
山本向前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一个不留!!通通宰了!!”
林啸天冲上去,踩在山本的尸体上,拔出猎刀,转头杀向剩下的残敌。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原本嚣张跋扈的一百多名日军特工,除了几个趁乱逃走的,剩下的全部变成了溶洞里的死尸。
枪声渐渐停了。
溶洞里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垂死挣扎声和战士们的粗重喘息声。
林啸天提着滴血的猎刀,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伤员面孔此刻已经冰冷,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老李……老王……三娃子……”
他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眼眶通红。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陈玉兰。
陈玉兰正跪在几名重伤员身边,拼命地进行着最后的抢救,双手满是鲜血。
“陈医生……别费力了……我不行了……”
那名被陈玉兰护在身后的小战士,虚弱地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解脱的笑。
“队长……打得好……没给咱们……丢脸……”
小战士的头歪了过去。
“啊——!!!”
林啸天仰天长啸,声音如孤狼泣血,震动了整座山谷。
“松井一郎!!老子发誓!!不杀光你们这帮畜生,老子誓不为人!!”
陈玉兰走过来,紧紧抱住林啸天的腰,把脸贴在他那满是硝烟味的脊背上。
“啸天……别喊了。还有活着的,咱们得走,鬼子的大部队肯定在后面。”
林啸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胸中的怒火。
“老李!带上幸存的兄弟!带上医疗队!撤!!”
“那些牺牲的兄弟呢?”王庚带着哭腔问。
林啸天看着满洞的尸体,心如刀割。
“带上他们的名牌!回头……咱们接他们回家!”
“走!!”
林啸天拉起陈玉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一线天。
外面,大雨如注。
雨水冲刷着满山的血迹,却冲不走这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
这一战,后方医院近乎毁灭。
这一战,陈玉兰完成了从医生到战士的最后一次蜕变。
而林啸天,他的心,在这一夜彻底冷了下去。
这片青龙山,注定要被更多的鲜血染红。
“走!去野狼谷!咱们在那儿,跟鬼子算总账!!”
林啸天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身后的战士们排成了一道沉默的铁流。
仇恨,正在这黑暗的雨夜里,疯狂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