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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绝境潜伏
    一九四四年,三月。黑石沟,石板房废墟。

    风在残垣断壁间打着旋,发出凄厉的尖啸,像是无数冤魂在雪夜中哭泣。焦黑的房梁还冒着一缕残烟,雪花落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石板房村落已经被松井一郎的重炮夷为平地,但这片废墟之下,却隐藏着最后的生机。

    刘大爷家原本宽敞的地窖里,此刻挤满了二十二个大活人。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充满了血腥味、陈旧的泥土气以及伤口腐烂的恶臭。

    “队长,鬼子的马靴就在老子头顶上踩。”

    王庚(注:此处为剧情衔接,突击组长,前章提及王庚负伤但此处作为林啸天的副手发言)压低嗓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那挺已经打光子弹的捷克式机枪,眼睛盯着地窖顶盖的缝隙。

    林啸天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猎刀。他的右腿裤管被血浸透后又冻成了硬块,整个人像是一尊在地底沉睡了千年的石像。

    “听动静,至少一个中队。”林啸天低声回应。

    “松井这老鬼子是真疯了。”李大山靠在另一头,手里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他这是要把黑石沟的石头都翻一遍。刚才我听见外面在挖坑,估计是想把咱们活埋在里头。”

    “他找不到这儿。”林啸天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刘大爷说这地窖是当年躲长毛贼的时候挖的,出口在村后的老枯井。鬼子现在在打谷场闹腾,咱们得趁着天黑前这股劲儿,把气屏住了。”

    地窖角落里,陈玉兰紧紧抱着襁褓中的林卫国。孩子刚刚退了烧,一张小脸白得像透明的瓷器,细弱的呼吸在昏暗的油灯下断断续续。

    “陈医生,卫国……还成吗?”赵铁柱凑过来,用极轻的手语比划着,眼里满是心疼。

    陈玉兰点了点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珠,她用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拍着孩子,眼神中透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在长,铁柱。这孩子命硬,他在等着看咱们打赢那一天。”

    林啸天看向陈玉兰,目光交汇的一瞬间,那种在血火中淬炼出的温情一闪而过。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几个班长招了招手。

    “都听好了。咱们现在还有二十二个人。子弹加起来不到五十发,手榴弹每人一颗。这是咱们全部的家底。”

    林啸天伸出手指,在松软的土地上划出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松井一郎觉得咱们就在这废墟里等死。他现在在上面设了流动哨,每五分钟一趟,带狗。咱们不能在这儿耗着,地道里的氧气撑不了太久。”

    “队长,你的意思是……撤?”一名战士低声问。

    “不,是爬。”林啸天指了指地图上方的一个高点,“老鹰嘴后面的‘一线天’。那里地势高,有一处天然的岩缝,中间悬空。鬼子的炮火打不到,重兵也施展不开。只要咱们能爬上去,就能跟松井玩一场真的老猫捉老鼠。”

    “可是队长,那地方是绝壁。”李大山皱起眉头,“咱们这儿还有七个重伤员,大嫂和孩子也在。顺着那老枯井爬上去,太难了。”

    “难也得爬。”林啸天猛地攥紧拳头,“留在地窖里是死路,冲出去跟鬼子硬拼也是死路。唯有往绝路上走,才有活路。”

    就在这时,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轰!”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窖顶部的石板上。

    地窖里的二十二个人瞬间屏住呼吸。林啸天手中的猎刀已经出鞘,刀锋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寒芒。

    “八嘎!这里似乎有空洞声!”

    地面上传来一名日军士兵的喊声,紧接着是刺刀试探性戳击地面的“噗噗”声。

    “当!”

    刺刀尖从缝隙处刺入,正好停在王庚的额头上方不到十公分处。

    王庚的眼珠子一动不动,握枪的手甚至没有发抖。他已经做好了拉响光荣弹的准备。

    “搜那边!那边的磨坊更有可能!”另一个日军的声音响起。

    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窖里,林啸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老李,传令下去。每个人检查装具,鞋底裹上破布。一分钟后,顺着暗道往枯井走。”

    “队长,伤员怎么办?”

    “能走的互相搀着,不能走的,我来背!”林啸天盯着李大山,“老李,你是参谋长,你得带好先头组。铁柱断后,王庚护着卫生队。这是咱们铁血大队最后的火种,一个都不能少!”

    “是!”

    ……

    黑暗的暗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啸天背着一名脊椎受伤的战士,每走一步,他的右腿旧伤都像是在被生锈的锯子切割。但他咬着牙,步子踩得极稳。

    前方的枯井口透出一丝惨白的月光。

    “铁柱,上去看看。”林啸天低声吩咐。

    赵铁柱像一只无声的壁虎,顺着井壁上凸出的石块,几下就翻了上去。不到三秒,上面传来了两声微弱的蛐蛐叫。

    “上!”

    战士们依次攀爬。陈玉兰把卫国绑在背后,双手死死扣住湿滑的井砖,由于产后虚弱,她的手指指甲几乎被磨掉,鲜血染红了砖缝,但她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当林啸天最后一个翻出枯井时,远处的石板房废墟已经燃起了大火。那是日军在焚烧没带走的尸体和杂物。

    “松井在给咱们送行呢。”林啸天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眼神冰冷得可怕。

    “队长,前面是黑水潭,过了潭就是‘一线天’的底。”李大山指着前方。

    那是一条被冰雪覆盖的深涧,两侧悬崖峭壁,中间是及膝深的刺骨冰水。

    “走水路。雪地上留不下脚印。”林啸天挥手下令。

    二十二个人,默默地踏进了冰冷的水中。

    “嘶——”

    一名小战士冷得打了个寒战,赶紧捂住嘴。

    林啸天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跟紧。

    在这暗无天日的峡谷中,这支仅剩二十二人的队伍,正顶着透骨的寒气,向着最后的天险艰难移动。

    “队长,你看上面。”王庚拉了拉林啸天的袖子。

    林啸天抬头,只见数百米高的绝壁中间,一道细长如线的裂缝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就是“一线天”。

    “那就是咱们的阵地。”林啸天低声说道,“兄弟们,加把劲。到了那儿,咱们就能请松井老鬼子吃顿饱饭了。”

    ……

    与此同时,石板房废墟,日军指挥部。

    松井一郎坐在那张拼凑出来的办公桌前,手里摇晃着一盅清酒。他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阴沉而狂躁。

    “还没找到?”松井一郎盯着跪在面前的川崎。

    “报告中佐……废墟已经翻了三遍,枯井也检查过了。除了几具还没烧透的支那人尸体,没有发现林啸天。”川崎的声音在发颤。

    “不可能!”松井一郎猛地把酒盅摔碎在地上,“两千人围山!他林啸天带着产妇和婴儿,难道能飞天遁地不成?搜!给我扩大范围!黑石沟每一条缝都给我塞个手榴弹进去!”

    “中佐,刚才搜山队报告,在村后的黑水潭边发现了一些碎冰块,似乎有人踩过的痕迹。”

    松井一郎猛地站起,快步走到地图前。

    “黑水潭……上面是老鹰嘴。”松井的目光落在了那处绝壁上,“那里有个‘一线天’。他想在那儿跟我玩命?”

    “那是一条死路。”川崎低声道。

    “死路?”松井一郎冷笑一声,“林啸天最擅长的就是从死路里刨出活路来。传我命令!第一中队、第二中队,立刻包围老鹰嘴!封死所有下山的口子!这次,我不用炮轰,我要在下面架起锅,等着看他能熬几天!”

    “哈伊!”

    ……

    清晨。一线天。

    这是一处近乎垂直的岩缝,入口处只能容纳一人通过。岩缝深处别有洞天,有一个宽敞且干燥的石台。

    林啸天站在石台边缘,看着下方云雾缭绕的山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李,各组情况。”

    “队长,全到了。”李大山走过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厉害,“不过……伤员的情况不太好。这种天气,没药,没热汤,老张怕是熬不过今晚。”

    林啸天走到那名叫老张的老兵身边。老张的半边身子都被炸烂了,此刻正躺在枯草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队长……俺……俺不成了。”老张努力挤出一个笑,“别浪费粮……把俺那份……留给卫国……”

    林啸天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带刺的棉花,酸涩难忍。他紧紧握住老张冰凉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张,你听着。你是铁血大队的功臣。只要有一口气,我就带你回临水城吃肉!”

    “嘿……肉……”老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了一声长叹,头歪在了石壁上。

    地窖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啸天缓缓站起身,摘下军帽,对着老张的遗体深深地鞠了一躬。

    “铁柱,把老张的名牌摘下来。等天亮了,找个背风的地方……送他走。”

    赵铁柱红着眼眶,重重地拍了拍胸脯。

    “队长,鬼子上来了!”

    负责警戒的战士低声喊道。

    林啸天迅速冲到石台边缘,举起望远镜。

    山下,密密麻麻的日军正在集结。松井一郎的指挥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想围死咱们。”林啸天收起望远镜,眼神变得异常冷静,“他觉得这儿是死胡同,觉得咱们没粮没弹,只能在这儿等死。”

    “队长,咱们这儿确实没吃的了。”王庚指着空荡荡的挎包,“最后一袋马肉昨天也分完了。这岩缝里除了石头,连个树皮都没有。”

    “谁说没有?”林啸天指了指石台后面那一排倒挂的冰棱。

    “老李,你带人把这些冰砸下来,化了水,每人先喝一口吊着。铁柱,你带两个兄弟,把咱们剩下的三颗诡雷,埋在入口那道缝里。记住,引线要长,要那种一动就全塌的法子。”

    “队长,你要干啥?”王庚听出了不对劲。

    林啸天看着远处松井一郎的指挥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想围着咱们,那咱们就请他进来坐坐。”

    “王庚,你的爆破班还有多少火药?”

    “不到半斤,还是刘三那孙子留下的土药。”

    “够了。”林啸天拍了拍王庚的肩膀,“我要你做一个最大的‘开门红’,挂在这一线天的顶上。只要鬼子的先遣队一进缝,你就给我拉弦。我要让这万吨巨石,变成松井一郎的棺材盖!”

    “得嘞!这活儿俺爱干!”王庚嘿嘿一笑,眼里的杀气又回来了。

    林啸天转过头,看向陈玉兰。

    陈玉兰正靠在石壁上,怀里的卫国似乎感觉到了周围的杀意,竟然睁开了眼睛,黑溜溜的小眼珠盯着石顶,不哭也不闹。

    “玉兰,怕吗?”林啸天走过去,轻声问。

    “以前怕。现在看着卫国,不怕了。”陈玉兰抬起头,眼神温柔且坚毅,“啸天,你只管打你的仗。只要我不死,卫国就一定能活下去。”

    林啸天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

    那种在绝境中相依为命的温度,是他此时唯一的动力。

    ……

    晌午时分。

    日军开始试探性进攻了。

    一个小队的日军挺着刺刀,猫着腰,在那条狭窄的岩缝前徘徊。

    “八嘎!进去搜!”日军曹长挥舞着指挥刀。

    两名日军尖兵小心翼翼地挤进了岩缝。

    地势太窄,他们只能侧着身子往前挪,机枪根本架不起来。

    “队长,进来了三个。”李大山趴在高处的石缝里,手指扣在扳机上。

    “放他们进来。”林啸天伏在暗处,像一只耐心的蜘蛛,“放长线,钓大鱼。松井在后面看着呢,他这人多疑,不进去几个死人,他不会放心的。”

    那三名日军走了几十米,发现里面除了碎石和冰棱,空无一人。

    “报告!没有发现支那人!”日军尖兵在缝隙深处大喊。

    “哟西!全小队突入!”曹长大喜过望,带着剩下的三十多号人,鱼贯而入。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头顶百米处,王庚正蹲在悬崖边缘,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细长的麻绳。

    “近了……再近点……”王庚盯着下面那个晃动的膏药旗,嘴角在抽动。

    当日军小队完全进入一线天最狭窄的那段死胡同底时。

    林啸天猛地打了个口哨。

    “拉!”

    “轰隆隆——!!!”

    随着王庚的一声怒吼,石壁上方预埋的火药瞬间引爆。几块千斤重的巨石,裹挟着无数碎冰和泥土,如同崩塌的天幕,轰然砸下。

    “啊!!救命!!”

    “八嘎!撤退!撤退!!”

    岩缝里瞬间传来了骨头被砸碎的恐怖声响。整条一线天的通道被瞬间封死,三十多名日军连一枪都没开,就被生生埋在了乱石之下。

    “打!!”

    林啸天一跃而起,手中的驳壳枪对着下方乱成一团的日军后续部队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哒!”

    张大彪带着剩下的战士,趴在石台边缘,石块、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向山谷。

    “松井老鬼子!这顿饭吃得香不香?!”王庚站在崖顶哈哈大笑,声震山岳。

    ……

    山下,日军指挥部。

    松井一郎看着那被瞬间封死的岩缝,看着死伤惨重的小队,气得浑身发抖。

    “八嘎呀路!支那疯子!这群疯子!”

    松井一郎一脚踢翻了桌子,咆哮道:“重炮!给我调重炮过来!我要把这整座山都给老子平了!”

    “中佐,那是绝壁,仰角不够,炮弹打不上去啊。”川崎哭丧着脸。

    松井一郎死死盯着那道高耸入云的缝隙。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那个叫林啸天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个男人利用地势,把一个排的兵力,打出了一个团的气势。

    “他不走,就是想在这儿跟我耗。”松井一郎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极其恶毒。

    “好。那我就看你那二十来号人,能喝多少雪水!”

    “传我命令!在山口外扎营!设立流动哨所!把这黑石沟围成铁桶!”

    “我要看着林啸天,亲手掐死他自己的儿子,然后求着我杀了他!”

    ……

    一线天石台。

    战斗暂时停歇。

    战士们瘫坐在地上,虽然打了个胜仗,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喜色。

    饥饿。

    那种胃里火烧火燎、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的饥饿感,正比鬼子的刺刀还要残忍地折磨着他们。

    “队长……老刘大爷带上来的那袋谷子……没了。”老马提着空布袋子,声音有些颤抖。

    林啸天看着满地伤员,又看向陈玉兰。

    陈玉兰正把卫国紧紧贴在胸口,试图用体温给他一点安慰。孩子的小嘴无意识地动着,那是寻乳的本能,却只能吸到冷冰冰的空气。

    “铁柱,把咱们昨天打死的那匹马的马鞍拿过来。”林啸天站起身,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队长,你要干啥?”

    “马鞍是皮做的。洗干净了,切成条,煮了!”林啸天盯着众人,“只要这嘴里还有嚼裹,咱们就得给老子挺住!”

    “哪怕只剩一把骨头,也要钉在这青龙山上!”

    “是!”

    战士们默默地解下皮带,割开马鞍。

    在这个被铁壁合围的绝地,在这一线天的岩缝里。

    铁血大队最后的二十一名壮士,正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守护着那个名为“卫国”的新生命,也守护着这片土地最后的尊严。

    夜幕再次降临。

    林啸天坐在崖边,看着远处点点日军营火。

    他在等。

    他在等一个能破局的机会,也在等一个能让这些兄弟活下去的奇迹。

    他知道,最惨烈的时刻还没到。

    但这杆铁血大队的旗,绝不会在这岩缝里倒下。

    “松井,咱们走着瞧。”

    林啸天握紧了腰间的猎刀,眼神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铁血孤城,战歌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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