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中旬。临水城,南门内。
沉重的城门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彻底合龙。
林啸天并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扇被炸药包轰得支离破碎、此刻却被铁索死死锁住的城门。他的鼻腔里充斥着一种极其诡异的味道——不是硝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浓郁到让人作呕的、生辣的火油味。
“队长,不对劲!脚底下在动!”
王庚手里端着捷克式机枪,猛地刹住脚步。他那双常年在炸药堆里打交道的眼睛掠过地面,只见原本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间,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渗着黑褐色的粘稠液体。
那低沉的、闷雷般的嗡鸣声越来越响,像是地底蛰伏着千万只渴望破土而出的巨虫。
“是抽水机!松井这老鬼子在往地下管道里灌汽油!”林啸天瞳孔猛然收缩,他猛地抬起手,止住了后方如潮水般涌入的战士,“别往中间凑!靠墙!往高处爬!!”
话音未落。
“啪。”
远处装甲车内的松井一郎,优雅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电闸柄。
……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场毫无征兆的、席卷全城的“火喷发”。
从南门延伸到市中心的十字大街,成千上万个下水道井盖在同一瞬间被巨大的气压掀飞到半空。赤红色的火柱像一柄柄刺向苍穹的利剑,从地底喷薄而出。那些渗在青石板缝里的火油瞬间被点燃,整个南门内侧在一秒钟内变成了红色的炼狱。
“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战士躲避不及,瞬间被滚烫的火浪吞噬。
“不许乱!王庚!压住阵脚!”林啸天双目眦裂,他一个箭步冲到墙根,利用驳壳枪的枪柄死死卡住一处凸出的石梁,整个人翻上了一座民房的瓦顶。
他的脸被热浪烤得生疼,头发卷曲,散发出一股焦煳味。
“哈哈哈哈……林啸天,这火,够暖和吗?”
松井一郎的声音通过城内早已布置好的扩音喇叭,从四面八方的浓烟中传来,带着一种病态的、近乎咏叹的狂热。
“我拆掉了重炮,就是为了把每一滴燃油都送进这地底。这临水城,就是我为你准备的黄金棺材!”
……
“纵队长!火太大了!兄弟们冲不过去!”
李大山在火海对面嘶吼着,他的眉毛已经被燎光了,正带着二连拼命用沙土覆盖蔓延的火油。
林啸天站在瓦顶,环视四周。松井一郎这一招极毒,他利用地势将南门区域做成了一个低洼的“火盆”,只要火势不灭,纵队就被分割成了两半。
“铁柱!看见那辆装甲车了吗?!”林啸天指着火海尽头、正冷冷观察战场的黑影。
赵铁柱虽然听不见,但他从林啸天的眼神里读出了那种决死的意志。他解下背后的那捆集束手榴弹,用牙咬开了导火索的拉环。
“别硬冲!松井在等咱们自投罗网!”林啸天按住赵铁柱的手。
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那些火柱喷发虽然猛烈,但并不是毫无章法。松井为了保证火势能持久,必须维持地下管道的压力。这意味着,在这满城的火网之下,一定有一个核心的压力泵站。
“苏婉清!!”
林啸天猛地抬头,看向还在燃烧的钟楼。
苏婉清的身影在浓烟中忽隐忽现,她并没有撤退,而是死死抓着钟楼的护栏,手中的旗帜已经焦黑。
“林啸天!水渠!看西边的水渠!!”
苏婉清清脆的声音穿透了爆炸声。
林啸天心中一震。
临水城依水而建,西边的水渠直通护城河,也连接着城内的排水系统。如果能逆流而上,炸掉那个压力泵站,这场火海就会瞬间失去补给!
“王庚!带人守住南门,哪怕是拿命填,也得给老子守住这条退路!”
“铁柱!跟我走!入水!!”
林啸天发疯般地从房顶跃下,直接扎进了那条混杂着灰烬与油脂的阴冷水渠中。
……
火海之上,钟楼。
“苏小姐,撤吧!鬼子的宪兵队围上来了!”小张(女子宣传队战士)哭着拉扯苏婉清的衣角。
苏婉清没有动,她的双眼死死盯着水渠的方向,直到看见那几道黑影破开水雾。
“再等等。”苏婉清从怀里掏出一颗林啸天留给她的手榴弹,眼神清澈而决绝,“我得帮他看清楚,这城里到底藏了多少鬼。”
钟楼下,日军宪兵队的刺刀已经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松井一郎坐在装甲车里,有些烦躁地看了一眼手表。
“林啸天还没死?他在哪儿?”
“报告中佐,他……他带着几个人钻进了西水渠。”
松井一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种胜券在握的狂气在一瞬间凝固。
“西水渠……压力泵房就在那儿!”他猛地推开副官,对着通话器狂吼,“拦截!所有机枪手,对着水渠扫射!炸掉那段渠岸!快!!”
……
水渠地道。
冰冷刺骨的水没过了胸口,林啸天单手举着驳壳枪,右腿的旧伤在寒水的浸泡下剧痛钻心,但他却觉得异常清醒。
这是猎户在面对死局时特有的宁静。
“嗒、嗒、嗒。”
头顶的石板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铁柱,手榴弹。”林啸天比划了一个向上的动作。
两名战士迅速撑起肩膀,赵铁柱猛地顶开一块活动石板,将两颗冒着烟的手榴弹塞进了那一排正对着水面扫射的马靴中间。
“轰!轰!”
惨叫声伴随着碎肉坠入渠水。
“到了。”
林啸天停在一扇厚重的铸铁门前。门后,是巨大的压力泵电机正在轰鸣的声音。
这里,就是松井一郎“焚城”的心脏。
林啸天摸了摸怀里那个一直揣得温热的酒坛子雷。这是王庚最后塞给他的,里面加了特制的白磷和辣椒面,那是为了给松井“加菜”用的。
“兄弟们,这辈子没活够的,在这儿拉弦。”
林啸天看着身后的五名敢死队员。
没有人说话,五个人同时拉开了引信的后盖,露出了那根代表终结的绳索。
“给赵大爷……带个响!”
林啸天猛地一脚踹开了铁门。
……
临水城中心,装甲车。
松井一郎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悸。他看着远处钟楼上的那个女人,看着她从容地拉响了手里的引信,任由火光将那面残破的旗帜吞没。
“疯子……都是疯子……”
就在这一秒。
“轰——隆隆!!!”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都要沉闷、都要剧烈的震动,从临水城的正中心爆发。
原本冲天而起的火柱瞬间失去了压力,像断了头的蛇一样委顿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巨大的地裂缝隙,和一股带着焦味的水蒸气。
火网,破了。
松井一郎瘫坐在转椅上,他看到在那断裂的水道口,一个满身污泥与血迹的男人,正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
那男人满脸黑灰,唯有一双眼睛,在硝烟中亮得惊心动魄。
林啸天举起那把已经打红了枪管的驳壳枪,遥遥指向装甲车的观察孔。
“松井。”
他在心里默念。
“这礼,你收得稳吗?”
硝烟散去,南门外的铁血纵队主力如决堤的洪水,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冲锋号,冲破了失去火墙遮蔽的防线。
决战,才刚刚开始。
(第15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