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中旬。临水城中心,大井台。
风在那一刻仿佛死掉了。
空气沉重得像是在锅炉里熬煮了三天的浓粥,那团从千年古井中翻涌而出的淡紫色烟雾,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的态势向四周蔓延。烟雾所过之处,原本湿润的青石板瞬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亮晶晶的粉末。
“退后!!全员戴上防毒面具!没有面具的用湿布捂住口鼻!!”
林啸天的嘶吼声在空旷的大街上撞击出刺耳的回响。他赤红着双眼,右腿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钝响,但他浑然不觉,手中的驳壳枪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有节奏地敲击着大腿。
距离大井台五十米处,三名三连的战士正痛苦地跪在地上。他们的手指死死抠进石缝,指甲因为用力而翻卷脱落,喉咙里发出那种被浓烟呛住、却又吐不出来的“赫赫”声。
“救……救……”
其中一名战士费力地抬起头,他那张年轻的脸庞在一瞬间变成了紫黑色,眼球外凸,无数根细微的红血丝在瞳孔边缘炸裂。
林啸天猛地刹住脚步,右手死死攥住身旁王庚的衣领。
“别过去!!那是氰化毒气!!”
王庚的眼睛里喷着火,手里的捷克式机枪几乎要被他捏碎:“大哥!那是二子!那是咱们一连的老底子!!”
“那是死地!!”林啸天一把将王庚推开,反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缴获的日军防毒面具,胡乱地扣在脸上,声音在橡胶面罩里变得沉闷而恐怖,“王庚!带着剩下的人守住路口!任何百姓靠近,直接开火示警!谁也不许放进来!!”
……
大井台西侧,临时包扎所。
陈玉兰正单膝跪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手里握着一柄染血的剪刀。
“陈医生!井台那边出事了!!”小张(卫生员)惊恐地喊着,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团逐渐逼近的紫雾。
陈玉兰猛地抬头。
作为燕京医大的高材生,她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
“是高浓度氰化物。”陈玉兰手中的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有任何迟疑,反手扯掉自己脖子上的白围巾,夺过旁边水桶里的一瓢水,兜头淋湿,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小张!通知所有人!向地势高的地方撤!!不要跑!平稳呼吸!!快!!”
陈玉兰一把背起药箱,逆着溃逃的人流,向着紫雾的方向冲去。
“陈医生!!你去哪儿?!”
“大井台是全城的自来水枢纽!!”陈玉兰的声音在围巾后显得异常沙哑,“如果不封死活门,全城的人明天早上都会烂掉!!”
……
装甲车残骸旁。
松井一郎正蜷缩在冰冷的钢板阴影里。他的左掌心被林啸天那一枪打成了透明的血窟窿,森白的骨碴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但他竟然在笑。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兜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绸手帕,不紧不慢地捂住口鼻。
“林啸天……这是‘天照大神’赐予你的祭坛……”松井一郎看着远处正疯狂奔袭的黑影,喉咙里发出夜枭般的低笑,“我在这口井里放了三箱‘暗影蜂’的浓缩原液……只要五分钟……这城里每一个活着的生物,都会变成最美的紫色标本……”
“咔哒。”
一把冰冷的枪口顶在了松井一郎的太阳穴上。
林啸天不知何时已冲到了跟前。他那副防毒面具的镜片后,双眼射出如同孤狼般的幽光。
“解药在哪?”林啸天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松井一郎歪着头,看着林啸天,嘴角的笑意愈发狰狞:“解药?林队长……你是在开玩笑吗?在大日本帝国的字典里……给支那人的礼物,从来不需要准备解药……”
“嘭!”
林啸天猛地抡起枪托,狠狠砸在松井一郎的断手上。
“啊——!!”
松井一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扭曲,冷汗瞬间打透了军装。
“解药。老子再问最后一遍。”林啸天用膝盖死死顶住松井的喉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响声。
“在那……在那个女人……奔向的地方……”松井一郎一边呕血一边指着大井台的方向,“那是……唯一的减压阀……只要关掉它……毒气就不会进入城市管网……但林啸天……你敢让她进去吗?”
林啸天猛地抬头。
在那翻滚的紫雾边缘,一个瘦小却决绝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冲向井台的核心区域。
那是陈玉兰。
……
“玉兰!!回来!!!”
林啸天推开昏死过去的松井,发了疯似地冲向大井台。
他的靴子踩在那些亮晶晶的紫色粉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面具内的氧气变得极其稀薄,肺部传来的灼烧感像是有人在往里灌辣椒油。
视野里,陈玉兰已经冲到了井台的铸铁转盘旁。
她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即便隔着十米,林啸天也能看到她裸露在外的脖颈皮肤正在迅速变红、起泡。
“别碰那转盘!!”
陈玉兰仿佛没有听到。她双手死死抓住那个生锈的巨大铁轮,双腿由于极度的虚弱而不断打滑,指尖在金属摩擦中渗出鲜血。
“咔……咔咔……”
铁轮纹丝不动。
那是松井一郎特意加固过的闭锁装置。
林啸天终于冲到了跟前,他一把从后面搂住陈玉兰的腰,想要将她强行拖离。
“走!!这儿会要了你的命!!”
陈玉兰猛地转过头,她的口罩已经被汗水和泪水浸透。在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林啸天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决然。
“啸天……放手……”陈玉兰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字字如铁,“关上它……救人……咱们的学校……咱们的医院……”
“我来!!你给我走!!”
林啸天怒吼着,一把推开陈玉兰,双手合围,死死扣住铁轮。
“起——!!!”
他全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全部隆起,背后的军装刺啦一声裂开。
“吱——呀——”
沉重的铁轮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开始缓慢地转动。
就在转轮移动的一瞬间,一股浓缩到发黑的毒气顺着轴承缝隙猛地喷射出来,正正地打在林啸天的防毒面具上。
“啪嚓!”
橡胶老化,镜片裂开了一道缝。
……
三分钟后。
“咚!”
一声闷响,铁轮终于转到了尽头。
原本疯狂外涌的紫雾像是失去了动力的潮水,开始逐渐稀释。大井台深处传来了水闸闭合的巨响。
临水城保住了。
林啸天脚下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他一把扯掉那个已经漏气的面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个毛孔都在向外渗着冷汗。
“玉兰……玉兰?”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身后的地面。
陈玉兰静静地躺在那儿。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原本灵动的手指此刻不自然地弯曲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林啸天连爬带滚地冲过去,一把将陈玉兰抱在怀里。
“玉兰!你醒醒!老子把门关上了!!咱们赢了!!”
陈玉兰慢慢睁开眼,看着林啸天那张满是污泥和血迹的脸,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啸天……我……我肚子疼……”
林啸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颤抖着摸向陈玉兰的小腹,那里湿漉漉的一片。
那是血。
鲜红的、刺眼的血,正顺着陈玉兰的军裤一点点渗出来。
“不……不……”林啸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吴医生!!王庚!!救命!!救命啊!!”
……
傍晚六点。临水城,日军司令部废墟。
松井一郎被五花大绑,跪在赵大爷的坟前(临时设立的祭坛)。他的双眼已经被林啸天用猎刀生生剜掉,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在风中颤抖。
“林啸天……你杀了我吧……”松井一郎嘶哑着嗓子,“你以为……你救了这城?哈哈……你看……”
林啸天站在坟前,手里攥着一块碎裂的怀表。
他没有理会松井。
他的副官王庚急匆促地跑过来,脸色白得吓人。
“队长……医院那边……出事了。”
林啸天的手猛地一抖,怀表落地,摔成碎片。
“说。”
“陈医生醒了……但……但孩子没保住……”王庚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而且……吴医生说,陈医生中的毒太深,毒素已经进了心脉……她现在……要见你最后一面。”
林啸天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脊梁。
天边,残阳如血。
原本应该欢庆胜利的临水城,此刻却笼罩在一层比毒雾还要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林啸天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狂笑的松井一郎,右手的驳壳枪缓缓举起,顶在了对方的嘴里。
“松井。”
林啸天的话语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你说的对,这确实是个祭坛。”
“但献祭的,不只是老百姓。”
“还有我林啸天的……所有希望。”
“砰——!”
枪声在废墟中久久回荡。
林啸天转身,向着医院的方向,一步一个血印走去。
(第15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