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三月中旬。青龙山,绝户口弹坑边缘。
月轮惨白,如同一枚被冻结在地狱深处的冰冷眼球。
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瓦斯爆炸后的甜腻、岩蜂毒液的腥臭,以及焦土被鲜血浸透后的铁锈味。在这种极致的死寂中,松井一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冻结。
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
林啸天。
他浑身军装已成碎片,裸露的胸膛上纵横交错着爆炸留下的灼伤和蜂蜇后的青紫,但他站得极稳,稳得就像这青龙山的主峰。他左手拎着的那个血淋淋的头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那双死不瞑目的日军眼睛里,还残留着对地底爆炸的极致恐惧。
“啪嗒。”
一滴粘稠的血,顺着林啸天的指尖,重重地砸在焦黑的冻土上。
在松井一郎听来,这声音竟比刚才那声震天动地的瓦斯雷还要响亮。
“八……八嘎……”松井一郎的声音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南部十四式手枪。他身后的几十名日军残兵,早已被刚才那场“岩蜂海啸”和“地底惊雷”吓破了胆,即便手里握着枪,却连拉动枪栓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在他们眼中,林啸天不再是一个游击队长。他是这片山川的怨灵,是这苏北大地化身的、永生不死的死神。
……
“啸天……”
陈玉兰站在排水渠口,怀里的林卫国似乎感觉到了父亲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气,突然止住了啼哭,睁着那双黑溜溜的、极其明亮的眼睛,望向那个如山一般的背影。
王庚和李大山互相搀扶着站稳,手里紧紧抓着已经打空子弹的步枪,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复仇的火焰。
“队长回来了。”王庚咧开满是血污的嘴,笑了,笑得露出森白的牙齿,“鬼子,完了。”
……
“松井。”
林啸天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废墟间来回撞击,震得那些日军兵耳膜发痛,“你说……这地下的位置,是给我留的?”
林啸天缓缓抬起右手,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斜斜指地。
“赵大爷死的时候,我就坐在他旁边。”林啸天每向前迈一步,松井一郎就本能地后退半步,“他告诉我,中国人的心眼里,藏着你们这辈子都挖不出来的东西。”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这心里藏的是什么。”
林啸天猛地将左手拎着的头颅甩了出去。
“嘭!”
那颗头颅重重地撞在松井一郎的脚下,炸开一滩污血。
“开枪!!给我开枪!!杀了他!!”松井一郎彻底崩溃了,他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嚎叫,疯狂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三发子弹。
林啸天的身体在月光下诡异地一拧,仿佛他早在那子弹飞出枪膛的前一秒,就预感到了它们的轨迹。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不仅没有躲避,反而迎着松井的枪火发起了冲锋!
“保护中佐!!”
两名日军宪兵挺起刺刀,想要拦住这尊杀神。
“滚开!!”
林啸天侧身、错步、肘击。
“咔嚓!”
骨裂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一名鬼子的胸腔被林啸天这一撞生生撞塌了进去,整个人像一袋烂泥般飞出五米远。另一名鬼子的刺刀还没来得及回撤,林啸天右手的断猎刀已经在那人的脖颈上划过一道优美的、血红色的弧线。
太快了。
快到那些日本兵甚至没看清刀刃的形状,视线就被喷涌而出的鲜血遮蔽。
……
与此同时。临水城内。
松井一郎为了这一场“扫荡”,调空了城内所有的预备队,此刻的临水城,正如林啸天所预料的那样,是一座空虚的孤堡。
“咚——咚——咚——”
南门古老的钟楼上,突然响起了沉闷的钟声。
那不是报时的钟声。那是起义的信号。
“德聚丰”杂货铺的后院,苏婉清一把扯掉了头上的白色围巾,露出下面那张冷峻的脸。她从米缸底掏出一支德制mp40冲锋枪,熟练地拉动枪栓。
“乡亲们!松井去送死了!咱们的队伍就在山外!”苏婉清清脆的声音传遍了小巷,“把鬼子的军火库给我炸了!开门,迎队长进城!!”
“杀鬼子啊!!”
数百名长期潜伏在城内的地下党员、爱国学生和被逼上绝路的百姓,从家家户户的磨盘下、地窖里、甚至是房梁上取出了武器。
伪军司令部机要室。
林小雪(风铃)合上了面前的密码本,她的眼神如冰雪般寒冷。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赖三带着特务正要撤往司令部后院。
“林秘书,快走!城里乱了!”赖三满脸是汗地推开门。
林小雪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自进城以来最灿烂、也是最残酷的笑容。
“赖队长,不用走了。”
她藏在袖子里的勃朗宁手枪无声地滑落掌心。
“砰!砰!”
赖三那双贪婪的眼睛里,最后映照出的是那个一直温顺的“林秘书”此刻如霜的杀意。他沉重的尸体倒在厚厚的公文上,鲜血瞬间浸湿了松井一郎那份所谓的“清乡计划”。
……
青龙山巅峰。
松井一郎的手枪打空了。
“咔、咔、咔。”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这生死时刻显得极其刺耳。
他看着那个已经站到自己面前、浑身散发着蒸腾血气的男人,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泥泞中。
“不……不要杀我……我是帝国中佐……”松井一郎颤抖着想要拔出腰间的军刀。
林啸天伸出满是血污的左手,像拎小鸡一样死死扣住了松井一郎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生生提到了半空。
“帝国中佐?”林啸天凑近松井的耳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的冰块,“赵大爷被你踩碎的手指,疼吗?”
“那些被你毒死的娃娃,疼吗?”
林啸天右手那把断了一半的猎刀,缓缓地贴在了松井一郎的眉心。
“你不是想要这山吗?我让你看个够。”
林啸天猛地转身,将松井一郎整个人压在崖边的巨石上,强行扭转他的头,让他看向东南方向的临水城。
在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原本死寂的临水城方向,此刻火光冲天。
那是军火库殉爆的火光。那是几万盏被同时点亮的红灯笼。
“你看。”
林啸天指着那片燃烧的火海,眼神中充满了神性般的狂热。
“那儿,不需要你们这些鬼。”
“啸天哥!你看!那是咱们的旗!”王庚突然指着排水渠上方的山岗,失声喊道。
在那硝烟散去的山岗上,不知何时,李大山竟然将那面被弹雨打得千疮百孔、却依然鲜红如火的旗帜插进了一尊日军废弃的炮管里。
第一缕晨曦穿破了青龙山厚重的云层,正正地照在那面红旗上。
那是破晓的光。
它越过废墟,越过弹坑,最后落在林啸天那张满是血污、却傲视苍生的脸上。
“松井,路断了。”
林啸天手腕一抖。
断猎刀在月色与晨曦的交汇中划出一道圆满的弧线。
松井一郎最后的嚎叫,被这道弧线彻底切断在了空气中。
……
清晨六点。
青龙山的雪,开始融化了。
林啸天拄着大刀,站在绝户口的最高点。他的身后,是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他的脚下,是那个统治了苏北四年的刽子手的头颅。
陈玉兰抱着孩子走到他身边。林卫国正瞪大眼睛,看着前方那轮正从废墟中、从焦土中、从鲜血中,一点点爬出的旭日。
“啸天。”陈玉兰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嗯。”
“你看,太阳出来了。”
林啸天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手,遮住眼帘,看着那刺眼而温暖的光芒。
“这仗……还没完。”
林啸天转过头,看向下方正在集结、眼神重新变得坚硬的战士们。
“临水城在等咱们。”
“咱们回家。”
在那满山遍野的残骸中,林啸天的背影挺拔如松,向着那座浴火重生的孤城,迈出了最沉重、也最坚定的一步。
铁血孤城。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拉开那最辉煌的幕布。
(第 16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