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程铭家中。
电影的票房因为要统计前一天的数据,而《落叶归根》也不是零点上的,所以第一天只是算半天的数据。
可无论是周杰轮还是刘依菲都没有睡觉,硬是陪着程铭熬到了凌晨,虽然程铭嘴上说着不在乎让他们赶快去睡觉,可自己还是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的看着电视,哪怕节目已经进了老半天广告他也不换台。
见状周杰伦和刘依菲也不打算睡了,就这么在客厅陪他聊着天。
无论什么时候,等待的时间总是无比煎熬的,三个人从找电影看到打牌,再到双眼无神的一人一个沙发躺着,愣是等到了凌晨一点多。
因为首映礼结束那会儿李坤平特意找到程铭说了今晚会安排辛勇守着,等大概两三点钟票房统计出来就会告诉他,所以程铭也不用担心结果出来了没人通知他们。
而刘依菲呢,则百无聊赖的躺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面,腿上摆放着笔记本电脑,不停刷新着豆瓣上面的评分。
终于,在一点多到时候,刘依菲忽然说道:“有影评了!”
闻言双目无神的程铭忽然间就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就窜到了刘依菲身边,搂住她就往沙发上挤。
刘依菲看了一眼跑边直翻白眼的周杰轮,兴许是体谅这会程铭的心情也没给他撵下去,可好哥们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笔记本给抱走了。
“我来,我来给你们念喔~”
闻言刚想上去抢笔记本的程铭也消停下来,周杰轮得意一笑坐在沙发上就用弯弯腔开始了。
“作为电影学院比程铭导演高两级的学长...哎哟,还是你学长写的影评哦。”
周杰轮看了一眼程铭,可在对方那略显不善的目光中没有继续耍宝,老老实实的继续下去。
“我听说他的这部电影在戛纳获奖时,我的心情其实和我们许多同学一样,我们私下也在讨论过,他到底是拍出了怎么样一部影片,这电影里有没有张一谋导演的手臂?可今天去了电影院一探究竟之后,我这会在电脑上敲字的手都有些颤抖,因为...”
“因为只要看过电影,肯定就知道这电影里面几乎没什么张一谋明显的风格,程铭导演用的技巧都很简单,或者说是我们每个导演系的学生都曾经学过的,就是我们导师常常跟我们讲的:‘庸才都懂,但只有天才会用’的技法,把一部公路片拍出来了这种水平。我只能说,戛纳的金摄影机,程铭实至名归。”
“进入正题,首先我想要聊聊电影里面关于长镜头的运用,我们导演系的学生都清楚长镜头陷阱,那就是我们总在作业里面用一镜到底来凑时长或者想要炫技,但结果要么节奏拖沓,要么漏掉演员情绪和反应。”
“但程铭导演在《落叶归根》的长镜头,是带着牙齿的,它能抓人。让我最震撼的一段,是赵泍山老师饰演的老赵发现血汗钱是假钞时,蹲在路边哭的一段长镜头。摄影机从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推进,跟焦环精准的追着他的肩膀,当他抬起头时,镜头又刚好落在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上,眼泪掉落时,背景里面车辆行驶过的声音突然被压低,只剩下他的抽气声。
这不是简单的‘跟着拍’,我们教授在上课时常常说镜头要保持呼吸感。但没人教我们怎么让镜头成为演员的情绪‘扩张器’。可程铭却做到了,手法也很简单,他让摄影机架在轨道上,速度跟着赵泍山的步态调整,甚至还故意留下了轻微晃动,那种粗糙的真实感我想就是我们老师所谓的‘呼吸感’。老赵的哭不是演的,是抖的,镜头就在跟他一起抖。”
老赵的哭不是演的,是抖的,镜头就得跟着他抖。”
“再说光线,程铭不愧是摄影系出身,在光线的运用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公路片最忌讳外景光线杂乱,行业惯例是用反光板补光,把人脸打亮得干干净净。但《落叶归根》里,赵本山的脸永远一半亮一半暗。
正午戏里,阳光在他皱纹里打下深影,黄昏天光不足时,中,侧逆光把他的轮廓勾出金色的边缘,却能够让他的眼窝陷在阴影里。
这种不完美的光线,恰恰是天才的手笔。
我曾在摄影课上模仿《天堂之日》的自然光技法,结果要么人脸欠曝,要么天空过曝。
程铭却在电影里面给出了我解决方案:他应该是让团队用窄角偏振镜过滤杂光,对阴影部位进行精准测光,再让演员根据太阳角度调整站位。
我不知道对不对,但这是我们几个一起去看电影同学讨论出的结果。
最绝的是老赵背着工友尸体走在盘山公路的段落,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路面的碎石在逆光中泛着光,那种孤独感,比任何台词都有力。
就像是在说:
底层人的生活本来就没有匀光,阴影里才是他们的体面。”
“公路片常用零视觉聚焦交代旅途,但容易让观众产生距离感。
程铭则是整体用全知视角铺陈路途,关键节点突然切入内视觉聚焦。就像老赵被骗后想轻生那场戏,他躺进土坑的主观镜头很久。
蓝天白云在画面里静止,鸟鸣声被放大,老赵的独白这才慢悠悠飘出来:“这也太舒服了”。
实话实说,这种镜头我们在拉片课上分析过无数次,也讨论过无数次,可却没人敢这么用,也没人能用出来。
主要是怕节奏拖沓,怕观众出戏。程铭的厉害之处,前面用三个快速剪辑的被骗片段积累压抑感,再用这个静止的主观镜头释放。
当镜头从老赵的视角慢慢上移,露出他攥着假钞的手时,我才理解到了这种镜头的高级感。”
“这也就是我之前说的,天才与庸才的距离,不是会不会,是懂不懂。
程铭的天才,就在于他把所有基本功用出了灵魂。
他用跟焦镜头追着老赵的脚步,不是炫技,是让观众感受旅途的颠簸。他让自然光在赵本山脸上留下阴影,不是失误,是想要通过这种手段刻画出底层人的沧桑。最起码我是这么感觉的。
就像我们都学过蒙太奇,却只有他能用一场葬礼上的笑料,拍出比哭更痛的悲悯。”
“所以,如果真让我评价,我只想说...他就是那个让我感受到嫉妒和无力的‘天才’。”